花朝节的纪念

农历二月十二日,是百花出世的日子,为花朝节。节后十日,即农历二月二十二日,从1894年起,是先母任载坤先生的诞辰。迄今已九十九年。

外祖父任芝铭公是光绪年间举人。早年为同盟会员,奔走革命,晚年倾向于马克思主义。他思想开明,主张女子不缠足,要识字。母亲在民国初年进当时的女子最高学府北京女子师范学校读书。1918年毕业。同年,和我的父亲冯友兰先生在开封结婚。
家里有一个旧印章,刻着“叔明归于冯氏”几个字。叔明是母亲的字。以前看着不觉得怎样,父母都去世后,深深感到这印章的意义。它标志着一个家族的繁衍,一代又一代来到世上扮演各种角色,为社会做一点努力,留下了各种不同色彩的记忆。

在我们家里,母亲是至高无上的守护神。日常生活全是母亲料理。三餐茶饭,四季衣裳,孩子的教养,亲友的联系,需要多少精神!我自幼多病,常在和病魔作斗争。能够不断战胜疾病的主要原因是我有母亲。如果没有母亲,很难想象我会活下来。在昆明时严重贫血,上纪念周站着站着就晕倒。后来索性染上肺结核休学在家。当时的治法是一天吃五个鸡蛋,晒太阳半小时。母亲特地把我的床安排到有阳光的地方,不论多忙,这半小时必在我身边,一分钟不能少。我曾由于各种原因多次发高烧,除延医服药外,母亲费尽精神护理。用小匙喂水,用凉手巾覆在额上。有一次高烧昏迷中,觉得像是在一个狭窄的洞中穿行,挤不过去,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一抓到母亲的手,立刻知道我是在家里,我是平安的。后来我经历名目繁多的手术,人赠雅号“挨千刀的”。在挨千刀的过程中,也是母亲,一次又一次陪我奔走医院。医院的人总以为是我陪母亲,其实是母亲陪我。我过了四十岁,还是觉得睡在母亲身边最心安。

母亲的爱护,许多细微曲折处是说不完、也无法全捕捉到的。也就是有这些细微曲折才形成一个家。这人家处处都是活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寸窗帘都是活的。小学时曾以“我的家庭”为题作文。我写出这样的警句:“一个家,没有母亲是不行的。母亲是春天,是太阳。至于有没有父亲,不很重要。”作业在开家长会时展览,父亲去看了。回来向母亲描述,对自己的地位似并不在意,以后也并不努力增加自己的重要性,只顾沉浸在他的哲学世界中。

希腊文明是在奴隶制时兴起的,原因是有了奴隶,可以让自由人充分开展精神活动。我常说父亲和母亲的分工有点像古希腊。在父母那时代,先生专心做学问,太太操劳家务,使无后顾之忧,是常见的。不过父母亲特别典型。他们真像一个人分成两半,一半主做学问,一半主理家事,左右合契,毫发无间。应该说,他们完成了上帝的愿望。

母亲对父亲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父亲对母亲的依赖也是到了极点。我们的堂姑父张岱年先生说,“冯先生做学问的条件没有人比得上。冯先生一辈子没有买过菜”。细想起来,在昆明乡下时,有一阵子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带我们去赶过街子,不过次数有限。他的生活基本上是水来湿手,饭来张口。古人形容夫妇和谐用举案齐眉几个字,实际上就是孟光给梁鸿端饭吃,若问“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应该是做好饭以后。

旧时有一付对联:“自古庖厨君子远,从来中馈淑人宜”,放在我家正合适。母亲为一家人真操碎了心。在没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变着法子让大家吃好。她向同院的外国邻居的厨师学烤面包,用土豆作引子,土豆发酵后力量很大,能“嘭”的一声,顶开瓶塞,声震屋瓦。在昆明时一次父亲患斑疹伤寒,这是当时西南联大一位校医郑大夫经常诊断出的病,治法是不吃饭,只喝流质,每小时一次,几天后改食半流质。母亲用里脊肉和猪肝做汤,自己擀面条,擀薄切细,下在汤里。有人见了说,就是吃冯太太做的饭,病也会好。

1964年父亲患静脉血栓,在北京医院卧床两个月。母亲每天去送饭,有时从城里我的住处,有时从北大,都总是第一个到。我想要帮忙,却没有母亲的手艺,父亲暮年,常想吃手擀的面,我学做过几次,总不成功,也就不想努力了。
母亲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家。其实母亲的才能绝不只限于持家。母亲毕业于当时的女子最高学府,曾任河南女子师范学校预科算术教员。她有一双外科医生的巧手,还有很高的办事能力。外科医生的工作没有实践过,但从日常生活中,从母亲缝补、修理的功夫可以想见。办事能力倒是有一些发挥。

50年代初至1966年,母亲做居民委员会工作,任北大燕南、燕东、燕农、镜春、朗润、蔚秀、承泽、中关八大园的主任。曾为家庭妇女们办起装订社、缝纫社等。母亲不畏辛劳,经常坐着三轮车来往于八大园间。这是在家庭以外为社会服务,她觉得很神圣,总是全心全意去做。居委会成员常在我家学习。最初贺麟夫人刘自芳、何其芳夫人牟决鸣等都是成员。后来她们迁往城内,又有吴组缃夫人沈淑园等参加。50年代有一次选举区人民代表,不记得是哪一位曾对我说,“任大姐呼声最高”。这是真正来自居民的声音。
我心中有几幅图像,愈久愈清晰。

一幅在清华园乙所,有一间平台加出的房间,三面皆窗,称为玻璃房。母亲常在其中办事或休息。一个夏日,三面窗台上摆着好几个宽口瓶和小水盆,记得种的是慈姑。母亲那时大概不到四十岁,身着银灰色起蓝花的纱衫,坐在房中,鬓发漆黑,肌肤雪白。常见外国油画有什么什么夫人肖像,总想怎么没有人给母亲画一幅。

另一幅在昆明乡下龙头村。静静的下年,泥屋、白木桌、携我坐在桌前,为我讲解鸡兔同笼四则题。父亲从城里回来,点说这是一幅乡居课女图。龙头村旁小河弯处有一个小落差,水的冲力很大。每星期总有一两次,母亲把一家人的衣服装在箩筐里,带着我和小弟到河边去。还有一幅图像便是母亲弯着腰站在欢快的流水中,费力地洗衣服,还要看着我们不要跑远,不要跌进河里。近来和人说到洗衣的事,一个年轻人问,是给别人洗吗?还没到那一步,我答。后来想,如果真的需要,母亲也不怕。在中国妇女贤淑的性格中,往往有极刚强的一面,能使丈夫不气馁,能使儿女肯学好,能支撑一个家度过最艰难的岁月。孔夫子以为女人难缠,其实儒家人格的最高标准“富贵不能淫,贫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用来形容中国妇女的优秀品质倒很恰当,不过她们是以家庭为中心罢了。

母亲六十二岁时患甲状腺癌,手术后一直很好。从60年代末患胆结石,经常大发作,疼痛,发烧,最后不得不手术。那一年母亲七十五岁。夜里推进手术室,父亲和我在过厅里等,很久很久,看见手术室甬道那边推出一辆平车,一个护士举着输液瓶,就像一盏灯。我们知道母亲平安,仍能像灯一样给我们全家以光明,以温暖。这便是那第四幅图像了。握住母亲的手时,我的一颗心落在腔子里,觉得自己很有福气。
母亲虽然身体不好,仍是操劳家务,真没有过一天清闲的日子。她总是说,你们专心做你们的事。我们能专心做事,都因为有母亲,操劳一生的母亲!

1977年9月10日左右母亲忽然吐血,拍片后确诊为肺门静脉瘤。当时小弟在家,我们商量说,母亲虽然年迈,病还是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可延误。在奔走医院的过程中,受到许多白眼。一家医院住院部一位女士说,“都83岁了,还治什么!我还活不到这岁数呢。”可以说,母亲的病没有得到治疗,发展很快。最后在校医院用杜冷丁控制疼痛,人常在昏迷状态。一次忽然说:“要挤水!要挤水!”我俯身问什么要挤水,母亲睁眼看我,费力地说,“白菜做馅要挤水。”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滴在母亲脸上。

母亲没有让人多伺候,不过三周便抛弃了我们。当时父亲还在受审查,她走时很不放心,非常想看个究竟,但她拗不过生死大限。她曾自我排解说,知道儿女是好的,还有什么别的可求呢。10月3日上午六时三刻,我们围在母亲床前,眼见她永远阖上了眼睛。我知道,我再不能睡在母亲身边讨得那样深的平安感了;我们的家从此再没有春天和太阳了。我们的家像一叶孤舟忽然失了掌舵的人,在茫茫大海中任意漂流。我和小弟连同父亲,都像孤儿一样不知漂向何方。

因为政治形势,亲友都很少来往。没有足够的人抬母亲下楼,幸亏那天来了一位年轻的朋友,才把母亲抬到太平间。当晚哥哥自美国飞回,到家后没有坐下,立刻要“看娘去”,我不得不告诉他母亲已去。他跌坐在椅上,停了半晌,站起来还是说“看娘去”。

父亲为母亲撰写了一付挽联:“忆昔相追随,同荣辱,共安危,期颐望齐眉,黄泉碧落君先去;从今无牵挂,斩名缰,破利锁,俯仰无愧怍,海阔天空我自飞。”自己一半的消失使父亲把一切都看透了。以后母亲的骨灰盒,一直放在父亲卧室里。每年春节,父亲必率领我们上香。如此凡十三年。直到1990年初冬那凄惨的日子,父母相聚于地下。又过了一年,1991年冬我奉双亲归窆于北京万安公墓。一块大石头作为石碑,隔开了阴阳两界。

我曾想为母亲百岁冥寿开一个小小的纪念会,又想到老太太们行动不便最好少打扰,便只就平常的了解或电话上交谈,记下几句话。
姨母任均是母亲最小的妹妹,姨父母在驻外使馆工作时,表弟妹们读住宿小学,周末假日接回我家,由母亲照管。姨母说,三姐不只是你们一家的守护神,也是大家的贴心人。若没有三姐,那几年我真不知怎么过。亲戚们谁没有得过她关心照料?人人都让她费过心血。我们心里是明白的。

牟决鸣先生已是很久不见了。前些时打电话来,说:“回想起在北大居住的那段日子,觉得很有意思。任大姐那时是活跃人物,她做事非常认真,总是全力以赴。而且头脑总是很清楚。”

在昆明时赵萝蕤先生和我家几次为邻居。那时她还很年轻,她不只一次对我说很想念冯太太。她说在人际关系的战场上,她总是一败涂地当俘虏。可是和冯太太相处,从未感到战场问题。是母亲教她做面食,是母亲教她用布条打钮扣结。有什么事可以向母亲倾诉。记得在昆明乡下龙头村时,有一次赵先生来我家,情绪不大好,对母亲说,一位军官太太要学英语,又笨又俗又无礼,总问金刚钻几克拉怎么说,她不想教,来躲一躲。母亲安慰她,让她一起做家务事。赵先生走时,已很愉快。

另一位几十年的邻居是王力夫人夏蔚霞。现在我们仍然对门而居。夏先生说:“你千万别忘记写上我的话。我的头生儿子缉志是你母亲接生的。当时昆明乡下缺医少药,那天王先生进城上课去了。半夜时分我遣人去请你母亲,冯先生一起来的,然后先回去了。你母亲留下照顾我,抱着我坐了一夜。次日缉志才出世。若没有你母亲,我和孩子会吃许多苦!像春天给予百花诞辰一样,母亲用心血哺育着,接引着。
亲爱的母亲的诞辰,是花朝节后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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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震中重生

史无前例的大地震无情地蹂躏了这座城市。

这里原本是一个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地震过后,几乎被夷为平地,许多警察在睡梦中再没醒来。犯人相对幸运一些,因为监房建得格外牢固,没有完全震塌,但墙壁全部破裂。一个个犯人从监房钻出来,高高的围墙不见了,笨重的铁门躺在瓦砾中,平日荷枪实弹的岗哨也不知所踪。总之,所有限制自由的东西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黑夜、死亡和漫天飞舞的灰尘,交织成一幅凄惨的画面,令人窒息。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犯人们茫然不知所措。

一名警察从废墟中爬了出来,手中握着枪,只穿着裤衩和背心,浑身被尘土包裹,像一尊不屈的雕塑。灾难没有让警察放弃职守,当他发现犯人“逃出”监房时,立即朝天鸣枪,在枪声的警告下,犯人挤成一堆不敢轻举妄动。虽然犯人们陷入暂时的茫然,可警察头脑格外清醒,此时情况万分凶险:通讯肯定全部中断,求援无门;虽然自己手中有武器,但面对的是100多个毫无束缚的犯人,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步将发生什么。警察的分析很准确,地震过后,就连市政府也被埋入废墟之中,不仅建筑物和生命遭受了灭顶之灾,而且原有的社会秩序也随之荡然无存。实际上,方圆十几公里以内已处在无政府状态,如果犯人集体越狱,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止。

第二次“地震”似乎正在酝酿,犯人们逐渐骚动起来。这时,有犯人站了出来——那是个二进宫的抢劫犯,警察认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二进宫”高声喊道:“管教,我们要去救人。”看来不是越狱,警察暗中松了一口气,可职业的敏感让他不得不充满戒心:如果让他们救人,一旦局面失控,全跑了怎么办……瓦砾中不时传来呼救声时,警察没有选择的余地,一跺脚,大声喊道:“好!我同意你们救人,但如果有人想趁机逃跑,一定就地正法!”说完,他高高扬起了手中的枪。警察当然清楚,这其实是个赌局,如果犯人跑光了,自己输掉的将是后半生的自由。

话音刚落,犯人已四散跑开,到处搜寻生还者。瓦砾中不断有活人被扒出来,有少部分是犯人,大部分是警察。被扒出来的大多是重伤员,断手断脚的比比皆是。有个强奸犯以前是医生,他自告奋勇站了出来,指挥众人抢救伤员,这个断肢的怎么接,那个断腿的如何绑。有个犯人被砸坏了膀胱,被尿憋得死去活来,惨叫声不断划破夜空,格外凄厉。医生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声吼叫:“快去找管子来!”因为必须有管子才能导尿,可四周一片废墟,到哪儿去找管子啊,眼看无计可施,活人岂能让尿憋死,一个盗窃惯犯二话不说就凑了上去,用嘴巴帮他吸出尿和血……

这里不再有警察和犯人的区别,只有死人和活人、救人的人和需要救助的人。这又是一个感人的场面,被救出来的轻伤员又迅速投入到救人的队伍中去,没有绷带他们就撕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扒,抢救结束后,没有一个犯人的手是完好的。

天已放亮,能救的都救出来了。犯人被重新集中起来,一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警察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事后查明,有两个犯人因为离家较近,救完人后溜回家看了看,然后主动回来了,还有一个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那些犯人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徒手从瓦砾堆中扒出了112人,创造了奇迹!

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好莱坞的灾难大片,这是真实的故事,发生在河北唐山市,时间是1976年7月28日。人都有七情六欲,难保不犯错,或利欲熏心,或鬼迷心窍,这是人性的阴暗面;可是谁也不能否认,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光辉的一面,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地震带给人们的无疑是毁灭,可是那些犯人却获得了新生,当他们奋不顾身抢救别人的同时,也拯救了自己。据说,后来有不少犯人改了生日——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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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搬家

一个人能活多久?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参考数字;一个是统计的平均寿命,一个是你自己期望的岁数,还有家族基因遗传的因素,也可以是历来哪个人最长寿的纪录等等。但这些数字,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它不能说明我们对生命长短的感受。可能,我们需要另外一些能力,去真正感受生活的历程。什么样的能力呢?比如说记忆。一个完全没有记忆的人,他活了二十岁跟活了八十岁,这中间有什么差别吗?或者可不可以说,不管岁数大小,一个人能活多久,要看他能记得多少过去的岁月?
房子变成一栋生活仓库

我最近回到老家,花了七天时间把家里的所有东西巡视了一遍。这是我住了二十几年、我的公公婆婆住了五十六年的房子。公公是职业军人,所以房子是政府分配的,有一百多坪,分为三层,在家人口中那是“楼上”、“楼下”跟“下面”三个空间。“楼上”有三间,一间书房,一间会客室,一间秘书的房间。楼下有四个空间,公公睡的、婆婆睡的,另外有客厅跟餐厅,当然还有我睡的公主房。“下面”分别是两间副官的房间,一间勤务兵的休息室,以及一间厨房。

这样说来好像很大,但是根据我的主观感受,实际可用空间应该只有房子的十分之一。五十年来,东西只进不出,家具、衣物用品之外,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杂物收藏;从大陆带过来的大木箱一个个原封未动,公公收藏的书报、婆婆数十年来的水墨画,都是理所当然地充塞可能的角落。甚至,餐桌一角有张一九九八年的广告单到现在还躺在原处,那对都已经离婚的新人送来的礼饼也原封不动的在酒柜上。家里是有人打扫的,物品堆积不去并不是生活习惯的问题。而是对家人来讲,每一样东西都是有意义的,有时间标志性的,未来可能派上用场的。当人进入这样的状态,就没有东西是可以舍弃的。渐渐地,房子变成一幢生活仓库,主要是用来摆东西的,我们只是仓库管理员。

去年年初,军方通知,今年四月必须迁离,会换一个国宅给我们。虽然一个一百多坪的平房,去换一个不到四十坪的公寓,是有点为难人,但毕竟“情势不为主观意识转移”,搬是一定要搬的。问题是,怎么个搬法?积累五十多年、塞满三层楼的物件,要放进一个国宅公寓,并不是多做几个储物柜就可以的。整整一年半以来,凡是家庭聚会、出门逛街、寿宴喜庆,家人碰面讨论的话题就是围绕着:“怎么搬?”解决方案从帅气的“全丢了,再买新的啊!”到阿Q式的“找国防部负责啊,是他们要我们搬的!”都有。听到任何论调,我都投赞成票,因为打从心里认定“反正不会是我搬”。早早我就跟姐商量,搬家我出钱,买新家具我出钱,但我动不了手。我知道那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老房子的味道

这样,一年五个月过去了,我在老房子里来来回回了数十次,婆婆除了嘴里常常提到要搬家,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公公的老花眼镜也还沾着尘灰静静地躺在原处。天佑公公,他去世已经六年了。

终于有一天,或具体地说,是“搬家死线”的前五天,我跟同事如婷一起回家时,她小声地说:“我觉得如果再不动手,可能真的搬不了了喔。”

“当初清清楚楚说好我不用动手的。”

“但如果房子原封不动,到了期限怎么办?”这不是如婷问的,是我在问我自己。我不能想像拆除大队开着怪手吊车来时,年迈婆婆在房子里惊慌垂泪,我举着一块“人在屋在,屋亡人亡”的布条在家门前嘶喊。

不啰唆,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穿着一身工作服,召唤了如婷、小娴、怡俐、大丽真、怡臻等一班娘子军,开始了我的强制搬迁!我跟自己说,不过就是丢东西嘛。

公公跟着军队撤退到台湾的第一天,就住进了这个日式的老房子。公公当时四十多岁,但房子当时是多老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有记忆以来,它就很老了。屋顶上的瓦常常剥落,半夜有小猫会掉进天花板里,一夜叫个不停,木板地底下会有老鼠爪子的声音。我常幻想为什么笨猫不干脆掉到木板底下呢?两败俱伤,这样不是可以安静一点?对一个城市里的小女孩,住这样的房子并不是多愉快的经验,虽然这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公公走了很久了,但只要我回到老房子,闻到那气味,看到他的书桌,我都会忘记他已经离开了。但是,如果这一切可供记忆的东西不复存在呢?如果桌子搬走了,房子拆除了,气味消失了呢?我有能力把这些记忆完整地储存在我的感官里吗?

还来不及解答这个问题,我已经扎起头发,戴上口罩手套,买了好几包垃圾袋,来到了老家门口。我觉得自己像个屠夫。我一一指着家里的东西,问婆婆:“这还要不要?”她的回答都是:“?当然要,这是…..(回忆开始)”过了两个小时,我发现没有一样东西是她不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事关重大的,譬如那个缺角的盘子,“是你小时候吃麦片的盘子,你都不记得了吗?”或那张传单,“是公公一个老朋友开画展的”垃圾桶,“是中兴百货刚开幕时,我跟你去买的啊!”是啊,什么冷血的人舍得丢掉我小时候吃麦片的盘子?
回忆是生活态度

因为父母早年决定各奔东西,我是跟祖父母一起长大的。从我能记事开始,我已经活在老人家的记忆里。回忆不只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也是生活态度。因为两岸相隔,他们的成长环境被剥除了,他们见不到亲人、见不到家乡,除了记忆,他们还能怎么对抗这种隔离呢?

想法是感人的,但当我脑子再度浮出举抗议布条的画面,心肠就变硬了。我决定不用问她了。原则一,我心里想着,凡是以后还买得到的,就丢。原则二,生活中毫无用处的,也丢。我打电话给收二手书的茉莉书房,说我有些老书要捐给他们。回答是如果要他们来收,需要超过一百本。我说,应该有三千本以上。他们来人看了一眼,结果是动用了八个工人,搬了两卡车。

除了书,还有各式各样的家具。那些家具都是我在拍二三十年代背景的戏里才会看到的。我打电话给一个做戏用道具的朋友,请他来收。他两手空空来了,进来看了不到五分钟,说要回去开卡车。我不知道他一共搬了几车走,我在忙着丢别的东西,但耳里倒是一直听到他的话外音,“天啊!还有啊!”

家电在我们家出现算是晚的。小学时,我曾羡慕同学家有洗衣机,回来问婆婆,为何我们家没有?她的回答是,因为我们家有人洗衣服,而且衣服用机器洗容易坏。从小家里也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公公的理论是“客人来家里是交流,不是来看电视的”。因为这样,家里晚上是无声的,婆婆画画,公公看书、写毛笔字,而我,我忘了我在干嘛,应该在发呆吧。但是曾几何时,我家成了有四台电视、四台录影机、三台、两个微波炉、三台冰箱、两个洗碗机。这就是时代的洪流吗?还是因为我进了演艺圈?
人家要是问你,你家里东西有多少,你能怎么回答?你的计量单位应该是什么?从某个角度说,每一个人家里的东西都很多,那是生活长年的累积。但有些东西是可以计量的,譬如说,我问你,你家的酒有多少?

让我打开我家的酒窖瞧瞧。所谓“酒窖”,其实是公公房间里的一个小储藏室。我从来没有看过里面是什么,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门口就堵着一个挂大衣的架子,意思是那里面没有什么,就算有什么,也跟我们的生活无关。要不是搬家,所有人都根本忘记那边有一个门。终于打开后,灰尘扑面而出,门后是满满一柜子的酒,每个瓶子上都覆盖着一层尘封的土。我随手拿下一瓶瞧着,空的,全空的,但瓶口的包装原封未动。这瓶酒没有开过,只是,蒸发掉了。我一瓶一瓶的取出来,大致算了一下,两百多瓶。
长年在家里帮忙张罗的张叔悄悄来到我身后,“另一个储藏室里还有。”

“我床头柜子里也有,统统可以当你的嫁妆。”婆婆凑过来说。这话听起来窝心,每个家庭不是都有传家宝吗?但陪嫁几百瓶酒,这是传达了什么讯息呢?悲喜剧成了闹剧了。公公是不喝酒的,但他觉得别人送酒是心意,不应该转送,更不应该转卖,八十几岁的老先生,就这么攒了四百三十瓶酒。多吗?酒之外,类似的礼品类还有茶叶六百多罐、人参两百多盒……

就这么日复一日的战斗,书要丢、家具家电要丢、衣服要丢、剪报要丢——公公四十多年的剪报,及家中老小帮我从娱乐版搜集来的剪报。我的中小学作业、知名不知名的情书,也在以身作则、大义灭亲的心情下,一并收进垃圾袋。

就这么不断地与往事干杯,有天爸爸说话了,“你简直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我听了脸上是笑的,心里是酸的。也眼看着已经丢掉的东西,有人晚上拿着手电筒到垃圾堆又偷偷捡回来。就这样谍对谍来回数日,爸爸终于又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红卫兵抄家也不过如此!”

笑吗?其实惨绝人寰。婆婆声音颤抖地问我说:“我的红木柜你为何不帮我搬到新家?”我跟她说,我量过了,新家的电梯太小,进不去,就算走楼梯搬进了新家,也放不下。然后我就见她独自坐在餐厅看着红木柜哭,她说这次真的不想活了,连这个红木柜她都带不走。我站在那里,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压抑和坚强终于瓦解

七天这样血淋淋地过去,我坚持了我冷面屠夫的角色。搬进新家的黄道吉日终于来临。当天中午我因为有工作,要姐姐早点到老家,把公公的牌位请出。结束工作我一进老家门,姐气急败坏把一对签塞到我的手里,她说她对着公公牌位磕头磕了一个多小时,签掷了无数次,出不了一个“正签”,意思就是——公公就是不肯走。她觉得公公在耍她。我收下签,请姐先把婆婆带去新家,不要让她最后一个走,以免触景生情。我跟如婷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拿起胶布把一个个老柜子封上,写着“清空”,把房门一个个关上,再次贴起胶布,写上“清空”。

最后回到大厅,我看着公公的牌位,手里拿着签,四周一片安静,心也是静的。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心里说着:“我知道您舍不得离开,我也舍不得离开,但‘家人家人’,家就要跟着人,爸爸还在,姐姐还在,婆婆还在,他们在哪里,您的家就在哪里。”我掷了签,“一正一反”,那是他说好的意思。我继续念着:“婆婆已经在新家等您,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她可寂寞了。”第二个“正反”;应该了。这时如婷一旁屏着气说了声:“还要再一次。”

还要再一次,我吸了口气,闭上眼,“亲爱的公公,我知道您最疼我,我们走吧!”我将签高高举起,睁开眼睛看着照片上的公公,手一松——连续第三次的“一正一反”。我用力地把头往地上一磕,突然间,这些天的压抑和坚强彻底瓦解,我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再次转身,觉得故事还没有完

每个人都搬过家,但每个家在人心里有不同的分量。有时候你离开的不只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也是舍弃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离开那个空间,等于把你自己的一部分也永远遗留在那里了。某个程度上来讲,你每搬一次家,你的生活也必须重新开始,生命的长度要重新计算。你舍弃的不只是身边的物品和邻居,你也切断时间的延续性。老房子清空了以后,我不得不忍着伤痛远离公公的味道,远离那些让我记得生活曾是多长多远的味道。但“远离”毕竟不是消失,我是人,我有记忆。味道是淡去了,但我会努力让它保存下来,用我的方法,让我的后代也嗅得到老房子的味道。公公婆婆半个世纪前被迫离开他们的老家,彷徨伤痛何止我的千百倍。但他们是这样走过来的,是这样用记忆和盼望走过来的。我自然也应该这样走下去。

二○○五年四月十号下午五点十分,我终于看了最后一眼门前的那棵桂花树,转过身去,拉上大门。喀嚓一声,这世界上能有一种声音是这般熟悉又如此惊心动魄吗?走出小小的巷道,我禁不住再次转身,觉得故事还没完。可不是,一片夕阳的殷红中,那个甩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左手牵着公公,右手牵着婆婆,正步履轻盈地唱着歌。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你会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不用长大。歌声若有似无地传来,听不真切,但我知道她在唱什么。我家门前有小河,后面有山坡,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红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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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牛米乌拉

胸中怒火燃烧,他再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昼平静下来估量眼前的处境.

是啊,身陷牢笼,不能挪动一步,只得等待轮到他出场的时刻!一头在特茹河边出生,在大自然里成长的公牛,却像只鸟儿似的被关在笼子里,为众人献技,让他们开心,岂有此理!一股热流涌上头顶,一时间他神智模糊,愤恨已极,身体似乎膨胀了。他用尽气力。疯狂地推挤牢房的墙壁。无济于事。墙壁坚固得很,任凭他为大无穷,不管他如何义愤填膺。人们就是这样,要么靠骑快马奔驰,要么靠铁丝网护身。钢筋水泥的围墙把他们与理智隔开了……

外边,掌声和乐曲声响成一片。马球里亚多正在场上,让观众们取乐……

他怒吼一声,毛发倒竖。唉,他,草原之王米乌拉,再也无计可施。人群安静下来。耳边传来母牛粗犷安闲的叫声,这声音多么迷人,引起了多少思乡怀故之情。

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原被阳光和小麦染成一片金黄……明亮的月夜,一望无垠,他安闲自在地咀嚼着时光连嘴里也感到清爽……灼人的炎夏,口干舌燥,蝉的尖叫声像是火不浇油。

又是一阵寂静,随后,旁边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似乎哪个同类斗输了,遭到了屈辱,返回了牢笼……他用湿漉漉的舌头添了添鼻孔,想再次神游失去的天堂。草原……一阵尖厉的号声。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莫非到时候了?莫非终于轮到他出场了?还没有轮到,左边的小门打开了,传来的是布隆科凄惨的哀鸣。他身不由已,再次向牢房的四面推挤,但怒气和肌肉碰到的却是冰凉的石壁。草原……特拉维里亚的泉水汪汪,明净如镜,能清晰地映照出两只眼睛……

一片嘘声。布隆科的表演不令观众满意……随意一阵凄厉的、怪里怪气的号声,全场寂然,牢笼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伙伴的身影在混浊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他的心突然紧张起来。要出什么事了吗?掌声、音乐声、呐喊声。震耳欲聋的嘈杂声持续了很久,仿佛这小小的牢笼之外整个世界闹翻了天。终于又安静下来,再次响起丧钏似的号声。不知道人们中了什么邪,全都默默地听着报丧的钟声。米乌拉心烦意乱,想弄清楚朋友的命运哪何,是吉是凶。牢房上方突然打开一个小洞,一件利器深深刺进他的脊背。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猛地把身子一弓。可悲的是,他奈何不得。人们懂得什么时候、如何干这种残忍的事情。不过,他们究竟为什么这样刺我呢?牢笼的门干巴巴地响了三声,打开了一条缝,他突然猜到了被刺的谜底:轮到他上场了。

背上又被刺了一下。

“米乌拉!大犄角的米乌拉!”他绷紧全身的肌肉,猛地一蹿,飞进场地。好了!他悲愤交加,像风中的小树一样颤抖,望了望四周。圆圆的场地外面挤满了人,多得数不清。他心慌意乱,用蹄子疯狂地刨着地上的沙土。屁股沟一股热流,原来是拉出了稀粪,同时不由自主地撒了一泡尿。人群在吼叫。他要扮演什么角色?人们煸起他的仇恨,指望从中得到什么呢?

一个瘦小的金发男人犹犹豫豫地走进角斗场。他冷冷地瞥了那男人一眼。这个面部干瘪、两手枯黄的家伙凭什么敢越过铁栅栏,走进场地?瘦小的家伙前进了几步。米乌拉好生奇怪,瞪大眼睛,高傲而又焦急地把眼前的两条腿的小东西打量了一番。那穿得花里胡哨的木偶一副玩命的神气,还在往前走。米乌拉发现他距离自己已经很近,只消一跳就能到他跟前。这小人物的勇气实在难以理解。只见他满不在乎地把右脚一跺,大声喊:“咳!公牛!咳!公牛”观众席上掌声响成一片。“咳!公牛!咳!公牛!”他不得不虚张声势,因为观众热切地希望看到米乌拉怒火冲天。好吧!意想不到的是,走上前来为忠实地履行使命而向他挑衅的为突然幻化成一片红云。

他用尖尖的犄角猛刺过去,才发觉上了当。米乌拉气得两眼金星直冒,又猛冲过去,带磁卡受了奇耻大辱后的无穷的力量猛冲过去。可惜,那个忽隐忽现、变幻不定的幽灵是个胆小之辈,又躲到使人眼花缭乱的阴影后面,尖利的犄角刺在红云上,急于报仇雪恨的渴望又一次落了空。观众席上一片掌声,为东跳西蹿的小丑喝彩。米乌拉停下来。绝不能饶了他的小命。来到场内已经是个奇耻大辱,加之被这团红色的阴影戏弄,绝不能善罢甘休,必须静下心来,仔细观察,至少让怒火发泄在目标上。金黄色头发的精怪还站在那里,这小个子面带嘲弄的神态望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了不会伤害人的玩具。

一阵寂静。

他耐住性子等待着,那人肯定会再次挑逗。果然不出所料。你看,他踌躇满志、神气活现地走过来了,走过来了,一起走到躲不开米乌拉犄角的范围之内。好时机!但是,红云彩又出现了,米乌拉心中爆发出的仇恨和痛苦又落了空。

掌声,欢呼声。

米乌拉疯狂了,用蹄子在地上乱刨。好狡诈的人!但对手并不就此罢手。也许为了逞能吧,他有意露出一些破绽,你看,他挺着身子,手里摇晃着两根五五颜六色的小棍,像刚才那样喊起来:“咳!公牛!咳!公牛”要让对手措手不及!他使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撞过去。要不是靠那块魔布,那家伙早就完蛋了!这回他没有再来。双方刚一遭遇,那人便把手中的两根棍子深深刺进米乌拉的脖子后头,同时米乌拉也把右犄角插进他软乎乎的肚子里。

喊声震天,四面八方红光闪闪。等眼前一阵昏黑过后,米乌拉朝看台上瞥了一下,怎么样?大概由于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刺伤了对手。你看,人们正把那奄奄一息的家伙抬下场去。不过,另一个金黄头发的小丑跳了出来。

米乌拉等待着。既然没有穿古里古怪的服装,手里又没有举磁卡那块让人眼花缭乱、神志模糊的魔布,看来这小丑是必死无疑了。不过,他有盾牌护身。尽管如此,米乌拉还是冲了过去,用头猛顶一气。可惜像前几次一样,又扑了空。他穷追不舍。斗牛士身体纤细,但东躲西躲,技艺精湛,像魔鬼一样灵巧。

观众席上一片嘘声。

米乌拉又向前冲去。现在,他感到头昏脑涨,眼睛疼得厉害。蒙受这般屈辱,米乌拉的血液沸腾了。他又一次刨着场地的沙土,咆哮了几声,撒了一泡尿。这种痛苦无法忍受。堂堂的米乌拉竟然成了一个无名之辈手中的玩物!他一时性起,猛扑向对手。唉!那可恶的家伙像个羚羊似的纵身到跳到挡板以外。米乌拉气急败坏,朝逃走者的肚子撞击,犄角插进了硬邦邦的挡板。那家伙还在圈外喘磁卡粗气呢。鲜血和着汗水顺着米乌拉脖子流淌。他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怎么回事?他回头一看,原来又进来一个小丑,手里也举着一片红云彩,不过这次是三角形的,块儿也比较小。尽管如此,尽管知道再撞也无济于事,他还是近乎毫无目的地向前冲去。和前几次一样,顶在了迷惑人的红布上。他再次进攻,又上了当。他停下来。难道这残忍的争斗无尽无休了吗?难道这类杀戮无法避免吗?他使尽仅余的气力又冲撞了四次,毫不奏效,只听见一阵投向斗牛士的掌声。这中罪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结?什么时候?突然寒光一闪,对手把一柄长剑伸到他跟前。怎么?莫非能在受辱的场地死去?人类会如此宽宏大量吗?明晃晃的长剑整个儿刺了进去。米乌拉心平气和,头脑清醒,看得一清二楚。随后,他又冲撞了一次,貌似争斗,实际上已是束手待毙。你看,他乖乖地把脖子伸过去,让长剑送给他永恒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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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笑人

每当有人问我是干什么的,那我就尴尬万分,一下子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知所云,而我本来就是有名的诚实可靠的人.我很羡慕瓦工,他可以回答说我是瓦工.我嫉妒会计,理发师和作家.他们都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职业,因为这些职业名副其实,用不着多费唇舌解释.我没有办法,只好回答我是卖笑人.人家听了不免还要追问下去你靠卖笑为生吗我不得不实事求是地回答是.于是问题接二连三,没完没了.我的确靠卖笑为生,而且活得很好.用商业用语来说,就是我的笑很畅销.我是拜过名师的笑的行家,无人能与伦比,无人能掌握我的惟妙惟肖的艺术我长期把自己看作演员,其中的原因就不必说了.然而,我的语言能力和表演技巧太差,演员这称号我实在不配.我爱真理,而真理是我是卖笑人.我不是小丑,也不是滑稽演员;我不引逗观众欢笑,我只是欢笑的化身.我笑得像个罗马皇帝,像才参加毕业考试的反映灵敏的中学生.十九世纪的笑是我的拿手好戏,十七世纪的笑我笑得也毫不逊色.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模拟各个世纪的笑,各个社会阶层的笑,各种年龄的笑.我像鞋匠会钉鞋后跟一样,轻而易举地学会了笑.我满腹都是美洲的笑,非洲的笑,白的笑,红的笑,黄的笑.只要给我适当的报酬,导演怎么说,我就怎么笑.

我成为不可缺少的人物了.我的笑被灌了唱片,我的笑被录了音,广播剧导演更一刻也不放过我.我苦笑,淡笑,狂笑,我笑得像电车售票员,像食品公司的学徒一样,早晨笑,晚上笑,夜里笑,黎明还笑.简言之,不管何时,何地,何人,都会相信这种职业是很辛苦的.再说我还有带领人笑的特长,三四流的滑稽演员也少不了我,因为他们为自己的噱头是否叫座而提心吊胆.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坐在杂耍场里,担任微妙的捧场者的角色,在节目淡而无味的当儿发出感染人的笑声.这事干起来得像干计量工作那样仔细,我大胆地狂笑必须笑得正是时候,早了不行,迟了也不行.时候一到,我就扑哧一声大笑起来.接着是观众的一阵哄堂大笑,于是不能引人感兴趣的噱头就得救了.

可是演出一结束,我就筋疲力尽地溜回衣帽间,穿上大衣.终于可以下班了心里无限高兴.通常在这个时候,家里已有急需你笑,星期二录音的电报在等着我.几个小时之后我只得又在直达快车上奔驰,深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叹不已.

我下班后或休假是不爱笑的,这是大家都能理解的.挤奶员如能忘却奶牛,瓦工如能忘却泥浆,那该多美!常见木工家里的门关不上,抽屉拉不开;糕点工人喜爱酸黄瓜;屠宰工人喜爱杏仁夹心糖;面包师宁要香肠不要面包;斗牛士爱玩鸽子;拳击师见到自己的孩子鼻孔出血会大惊失色.凡此种种,我都理解.我自己就历来我在业余时间笑.我本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人家都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这也许不是没有道理的.

结婚的头一年老婆常对我说笑一个吧.而这些年她终于明白无法实现她的愿望.在我紧张的面部肌肉和忧郁的心境真正能得到松缓的时候,我就感到无比幸福.说真的,旁人的笑声也会引起我心烦意乱,因为听到笑声难免要想起我的职业.我老婆也把笑的本能遗忘了,于是我夫妻俩生活就冷冷清清’平平淡淡.偶尔我逮住她脸上掠过的一丝笑容,我自己也怡然一笑.我俩总是唧唧低语,因为我恨耍杂场的喧哗,恨录音室里充斥的嘈杂.

素不相识的人以为我沉默寡言,这或许是对的,因为我得频繁地张着口去笑.

我木然地走过我的人生之路,间或赐予自己一丝微笑.我常常想,我是否真正笑过.我确信我从未笑过.我的兄弟姐妹可以告诉你们,我从小就是一个严肃的男孩.

我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现笑,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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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菲尔的秘密

四年来,天真的玛菲尔一直深信:父亲之所以一直没回家,是因为他在宾州经营着一家大型采煤场忙得脱不开身。当玛菲尔和两个弟弟想念父亲时,母亲就安慰他们:“采煤场一般要经营四年才能稳定,到那时父亲就能回来看我们了!”

但就在圣诞节即将来临,也就是父亲离家四年许诺回家的时刻,玛菲尔却突然得知,原来父亲在宾州经营采煤场是一个残酷的谎言。那天,同桌比索问玛菲尔希望得到什么圣诞礼物,一心牵挂着父亲的玛菲尔说:“希望父亲开着鲜红的跑车回来看我们!”比索听完她的愿望,睁大眼下问:“什么/你父亲刊满释放还能从监狱里开一部跑车回来?”

比索的问题让十一岁的玛菲尔如遭雷击,泪水迅速布满刚刚还阳光绚烂的脸庞,她对比索低吼道:“你不能侮辱我的父亲!他在宾州拥有采煤场。”比索白了她一眼说:“不信你去问卡伊、爱娃或者你母亲,谁都知道你父亲在中蹲监狱!”玛菲尔抓起书包狂奔出教室。她要拉母亲来跟比索证实:世上没有比父亲更正直的男人,他怎么会蹲监狱呢?
远远地,玛菲尔就看见花园长凳上熟悉的背影,母亲一定是太累了,又在长凳上打起盹了。四年来,她一个人抚养着三个孩子,此时也一定和自己一样想父亲了吧?玛菲尔放慢脚步,轻轻绕到母亲面前。她睡着了,唇角带着美丽的微笑,但眼角有浅浅的泪痕。
玛菲尔正要给母亲盖上毛毯时,突然发现她怀里躺着一个浅灰色的信封。“宾州第七十一监狱托比斯”,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却来自如此残酷的地方。毛毯从玛菲尔手中轻轻滑落,她几乎要哭出声来。望着依旧睡得安稳的母亲,玛菲尔强忍着即将流下的泪水,轻轻拾起地上的毯子,踮着脚尖离开了花园。

玛菲尔背起书包,掩上铁门,回头看看玫瑰怒放的花园里,孤独憔悴、泪痕满面的母亲睡得那么安稳,这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对父亲的鄙视突然减少了几分。善良的父母一定是想用这种方式,为他们挑起一片干净善良的爱的天空。

玛菲尔跟比索道歉,并求他:“千万别告诉我弟弟,也请相信我的父亲回到赛维克立镇时,只会带给人们善良和真诚。”听到玛菲尔的话,比索羞愧难当,他说:“如果你父亲回来时需要一辆跑车,我想我父亲可能会借给他。”比索的父亲埃德华先生,在赛维克立镇经营着一家大型汽车租赁公司。

玛菲尔是家里的老大,看到母亲为了让孩子们快乐无忧地成长,付出了一切,她知道自己有责任替妈妈分担,玛菲尔不希望生活因为这个秘密而改变。周日晚上,她依旧和两个弟弟蜷在沙发里,认真幸福地听母亲念父亲从“宾州托比斯采煤场”的来信,信里依旧在描述让全家人引以为豪的采煤场:曲折蜿蜒煤矿丰富的山脉;戴着大大的探照灯脸庞黝黑的采煤工人;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四处奔波的父亲……这些不曾看见却已经无比亲切熟悉的场景,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四口之家温柔庄重的挂牵。

也就是从这时起,玛菲尔开始为迎接父亲做起了准备。以往不怎么做家务的她,现在居然开始学做烤面包了;为了以父亲的名义为家人准备礼物,玛菲尔还央求邻居考伯太太让她帮忙摘苹果;同时她还动员弟弟亲手为爸爸做贺卡。她想,不知道比索的父亲埃德华会不会将跑车借给一位刊满、释放人员,但她决定试试。玛菲尔带着父亲四年来发表的文章和他以前赛车得到的奖章,去了埃德华的公司。这个姑娘大胆的提议让埃德华先生大吃一惊,同时他也被她的孝心感动。他问玛菲尔:“如果你爸爸骗走了我的车怎么办?”坚强的姑娘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我发誓他不会这样做的,再坏的父亲也绝不会玷污女儿的尊严。”

奇迹出现了,埃德华先生真的答应了玛菲尔,一个月后,他会派人开着红色跑车去宾州第七十一号监狱门口迎接她的父亲。玛菲尔离开后,埃德华到有关部门询问了玛菲尔父亲的托比斯的有关情况。让他满意的是:托比斯犯贪污罪是受部门主管的牵连,这个狱中男人才华出众,而且曾获过许多项赛车冠军。为了让玛菲尔的梦想能延伸得更深远,埃德华决定亲自去接托比斯。

那是一个晴朗温暖的早晨,当憔悴苍老的托比斯走出监狱大门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埃德华迎面走过去说:“欢迎你回家,托比斯先生!许多人都跟我说,你是赛维克立镇最棒的司机,为了请你给我当司机,我等了四年。”托比斯疑惑地问:“为什么你会相信一个刚出狱的犯人?”埃德华笑着回答:“因为我们都是父亲。”

到达赛维克立镇后,埃德华将方向盘交给了托比斯:“这车以后由你掌握,车子里有四份礼物,回家和孩子们亲热完后来上班。”如坠梦中的托比斯拉开车门,后座上有四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还有崭新的西装和领带。他当然不会想到这些是女儿玛菲尔的“杰作”,他在心里对宽厚善良的埃德华充满了感激。

妻儿早已等在门口,妻子在铁栅栏上用玫瑰花拼成了“欢迎回家”;两个小儿子欢呼着朝跑车狂奔过来;那微笑着流泪的孩子是玛菲尔吗?四年不见,她看起来懂事文静了许多。
一对善良父母苦心编织的谎言,最终仍然被他们小呵护着没有向孩子们揭穿。如果玛菲尔的父母某天知道,除了善良的父亲埃德华大义成全外,其实十一岁的女儿早就和他们一起以更宽容执著的决心来保护和捍卫爱的话,他们该会有一种怎样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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