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的纪念

农历二月十二日,是百花出世的日子,为花朝节。节后十日,即农历二月二十二日,从1894年起,是先母任载坤先生的诞辰。迄今已九十九年。

外祖父任芝铭公是光绪年间举人。早年为同盟会员,奔走革命,晚年倾向于马克思主义。他思想开明,主张女子不缠足,要识字。母亲在民国初年进当时的女子最高学府北京女子师范学校读书。1918年毕业。同年,和我的父亲冯友兰先生在开封结婚。
家里有一个旧印章,刻着“叔明归于冯氏”几个字。叔明是母亲的字。以前看着不觉得怎样,父母都去世后,深深感到这印章的意义。它标志着一个家族的繁衍,一代又一代来到世上扮演各种角色,为社会做一点努力,留下了各种不同色彩的记忆。

在我们家里,母亲是至高无上的守护神。日常生活全是母亲料理。三餐茶饭,四季衣裳,孩子的教养,亲友的联系,需要多少精神!我自幼多病,常在和病魔作斗争。能够不断战胜疾病的主要原因是我有母亲。如果没有母亲,很难想象我会活下来。在昆明时严重贫血,上纪念周站着站着就晕倒。后来索性染上肺结核休学在家。当时的治法是一天吃五个鸡蛋,晒太阳半小时。母亲特地把我的床安排到有阳光的地方,不论多忙,这半小时必在我身边,一分钟不能少。我曾由于各种原因多次发高烧,除延医服药外,母亲费尽精神护理。用小匙喂水,用凉手巾覆在额上。有一次高烧昏迷中,觉得像是在一个狭窄的洞中穿行,挤不过去,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一抓到母亲的手,立刻知道我是在家里,我是平安的。后来我经历名目繁多的手术,人赠雅号“挨千刀的”。在挨千刀的过程中,也是母亲,一次又一次陪我奔走医院。医院的人总以为是我陪母亲,其实是母亲陪我。我过了四十岁,还是觉得睡在母亲身边最心安。

母亲的爱护,许多细微曲折处是说不完、也无法全捕捉到的。也就是有这些细微曲折才形成一个家。这人家处处都是活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寸窗帘都是活的。小学时曾以“我的家庭”为题作文。我写出这样的警句:“一个家,没有母亲是不行的。母亲是春天,是太阳。至于有没有父亲,不很重要。”作业在开家长会时展览,父亲去看了。回来向母亲描述,对自己的地位似并不在意,以后也并不努力增加自己的重要性,只顾沉浸在他的哲学世界中。

希腊文明是在奴隶制时兴起的,原因是有了奴隶,可以让自由人充分开展精神活动。我常说父亲和母亲的分工有点像古希腊。在父母那时代,先生专心做学问,太太操劳家务,使无后顾之忧,是常见的。不过父母亲特别典型。他们真像一个人分成两半,一半主做学问,一半主理家事,左右合契,毫发无间。应该说,他们完成了上帝的愿望。

母亲对父亲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父亲对母亲的依赖也是到了极点。我们的堂姑父张岱年先生说,“冯先生做学问的条件没有人比得上。冯先生一辈子没有买过菜”。细想起来,在昆明乡下时,有一阵子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带我们去赶过街子,不过次数有限。他的生活基本上是水来湿手,饭来张口。古人形容夫妇和谐用举案齐眉几个字,实际上就是孟光给梁鸿端饭吃,若问“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应该是做好饭以后。

旧时有一付对联:“自古庖厨君子远,从来中馈淑人宜”,放在我家正合适。母亲为一家人真操碎了心。在没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变着法子让大家吃好。她向同院的外国邻居的厨师学烤面包,用土豆作引子,土豆发酵后力量很大,能“嘭”的一声,顶开瓶塞,声震屋瓦。在昆明时一次父亲患斑疹伤寒,这是当时西南联大一位校医郑大夫经常诊断出的病,治法是不吃饭,只喝流质,每小时一次,几天后改食半流质。母亲用里脊肉和猪肝做汤,自己擀面条,擀薄切细,下在汤里。有人见了说,就是吃冯太太做的饭,病也会好。

1964年父亲患静脉血栓,在北京医院卧床两个月。母亲每天去送饭,有时从城里我的住处,有时从北大,都总是第一个到。我想要帮忙,却没有母亲的手艺,父亲暮年,常想吃手擀的面,我学做过几次,总不成功,也就不想努力了。
母亲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家。其实母亲的才能绝不只限于持家。母亲毕业于当时的女子最高学府,曾任河南女子师范学校预科算术教员。她有一双外科医生的巧手,还有很高的办事能力。外科医生的工作没有实践过,但从日常生活中,从母亲缝补、修理的功夫可以想见。办事能力倒是有一些发挥。

50年代初至1966年,母亲做居民委员会工作,任北大燕南、燕东、燕农、镜春、朗润、蔚秀、承泽、中关八大园的主任。曾为家庭妇女们办起装订社、缝纫社等。母亲不畏辛劳,经常坐着三轮车来往于八大园间。这是在家庭以外为社会服务,她觉得很神圣,总是全心全意去做。居委会成员常在我家学习。最初贺麟夫人刘自芳、何其芳夫人牟决鸣等都是成员。后来她们迁往城内,又有吴组缃夫人沈淑园等参加。50年代有一次选举区人民代表,不记得是哪一位曾对我说,“任大姐呼声最高”。这是真正来自居民的声音。
我心中有几幅图像,愈久愈清晰。

一幅在清华园乙所,有一间平台加出的房间,三面皆窗,称为玻璃房。母亲常在其中办事或休息。一个夏日,三面窗台上摆着好几个宽口瓶和小水盆,记得种的是慈姑。母亲那时大概不到四十岁,身着银灰色起蓝花的纱衫,坐在房中,鬓发漆黑,肌肤雪白。常见外国油画有什么什么夫人肖像,总想怎么没有人给母亲画一幅。

另一幅在昆明乡下龙头村。静静的下年,泥屋、白木桌、携我坐在桌前,为我讲解鸡兔同笼四则题。父亲从城里回来,点说这是一幅乡居课女图。龙头村旁小河弯处有一个小落差,水的冲力很大。每星期总有一两次,母亲把一家人的衣服装在箩筐里,带着我和小弟到河边去。还有一幅图像便是母亲弯着腰站在欢快的流水中,费力地洗衣服,还要看着我们不要跑远,不要跌进河里。近来和人说到洗衣的事,一个年轻人问,是给别人洗吗?还没到那一步,我答。后来想,如果真的需要,母亲也不怕。在中国妇女贤淑的性格中,往往有极刚强的一面,能使丈夫不气馁,能使儿女肯学好,能支撑一个家度过最艰难的岁月。孔夫子以为女人难缠,其实儒家人格的最高标准“富贵不能淫,贫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用来形容中国妇女的优秀品质倒很恰当,不过她们是以家庭为中心罢了。

母亲六十二岁时患甲状腺癌,手术后一直很好。从60年代末患胆结石,经常大发作,疼痛,发烧,最后不得不手术。那一年母亲七十五岁。夜里推进手术室,父亲和我在过厅里等,很久很久,看见手术室甬道那边推出一辆平车,一个护士举着输液瓶,就像一盏灯。我们知道母亲平安,仍能像灯一样给我们全家以光明,以温暖。这便是那第四幅图像了。握住母亲的手时,我的一颗心落在腔子里,觉得自己很有福气。
母亲虽然身体不好,仍是操劳家务,真没有过一天清闲的日子。她总是说,你们专心做你们的事。我们能专心做事,都因为有母亲,操劳一生的母亲!

1977年9月10日左右母亲忽然吐血,拍片后确诊为肺门静脉瘤。当时小弟在家,我们商量说,母亲虽然年迈,病还是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可延误。在奔走医院的过程中,受到许多白眼。一家医院住院部一位女士说,“都83岁了,还治什么!我还活不到这岁数呢。”可以说,母亲的病没有得到治疗,发展很快。最后在校医院用杜冷丁控制疼痛,人常在昏迷状态。一次忽然说:“要挤水!要挤水!”我俯身问什么要挤水,母亲睁眼看我,费力地说,“白菜做馅要挤水。”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滴在母亲脸上。

母亲没有让人多伺候,不过三周便抛弃了我们。当时父亲还在受审查,她走时很不放心,非常想看个究竟,但她拗不过生死大限。她曾自我排解说,知道儿女是好的,还有什么别的可求呢。10月3日上午六时三刻,我们围在母亲床前,眼见她永远阖上了眼睛。我知道,我再不能睡在母亲身边讨得那样深的平安感了;我们的家从此再没有春天和太阳了。我们的家像一叶孤舟忽然失了掌舵的人,在茫茫大海中任意漂流。我和小弟连同父亲,都像孤儿一样不知漂向何方。

因为政治形势,亲友都很少来往。没有足够的人抬母亲下楼,幸亏那天来了一位年轻的朋友,才把母亲抬到太平间。当晚哥哥自美国飞回,到家后没有坐下,立刻要“看娘去”,我不得不告诉他母亲已去。他跌坐在椅上,停了半晌,站起来还是说“看娘去”。

父亲为母亲撰写了一付挽联:“忆昔相追随,同荣辱,共安危,期颐望齐眉,黄泉碧落君先去;从今无牵挂,斩名缰,破利锁,俯仰无愧怍,海阔天空我自飞。”自己一半的消失使父亲把一切都看透了。以后母亲的骨灰盒,一直放在父亲卧室里。每年春节,父亲必率领我们上香。如此凡十三年。直到1990年初冬那凄惨的日子,父母相聚于地下。又过了一年,1991年冬我奉双亲归窆于北京万安公墓。一块大石头作为石碑,隔开了阴阳两界。

我曾想为母亲百岁冥寿开一个小小的纪念会,又想到老太太们行动不便最好少打扰,便只就平常的了解或电话上交谈,记下几句话。
姨母任均是母亲最小的妹妹,姨父母在驻外使馆工作时,表弟妹们读住宿小学,周末假日接回我家,由母亲照管。姨母说,三姐不只是你们一家的守护神,也是大家的贴心人。若没有三姐,那几年我真不知怎么过。亲戚们谁没有得过她关心照料?人人都让她费过心血。我们心里是明白的。

牟决鸣先生已是很久不见了。前些时打电话来,说:“回想起在北大居住的那段日子,觉得很有意思。任大姐那时是活跃人物,她做事非常认真,总是全力以赴。而且头脑总是很清楚。”

在昆明时赵萝蕤先生和我家几次为邻居。那时她还很年轻,她不只一次对我说很想念冯太太。她说在人际关系的战场上,她总是一败涂地当俘虏。可是和冯太太相处,从未感到战场问题。是母亲教她做面食,是母亲教她用布条打钮扣结。有什么事可以向母亲倾诉。记得在昆明乡下龙头村时,有一次赵先生来我家,情绪不大好,对母亲说,一位军官太太要学英语,又笨又俗又无礼,总问金刚钻几克拉怎么说,她不想教,来躲一躲。母亲安慰她,让她一起做家务事。赵先生走时,已很愉快。

另一位几十年的邻居是王力夫人夏蔚霞。现在我们仍然对门而居。夏先生说:“你千万别忘记写上我的话。我的头生儿子缉志是你母亲接生的。当时昆明乡下缺医少药,那天王先生进城上课去了。半夜时分我遣人去请你母亲,冯先生一起来的,然后先回去了。你母亲留下照顾我,抱着我坐了一夜。次日缉志才出世。若没有你母亲,我和孩子会吃许多苦!像春天给予百花诞辰一样,母亲用心血哺育着,接引着。
亲爱的母亲的诞辰,是花朝节后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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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独一代遇到独二代

49岁的会计毛婉芬阿姨明年就要退休了。在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时刻,却没有一丝清闲,反倒成了她一生中最忙碌的日子。今年年初,她的独生儿子陈铭和媳妇方岚,为她添了一个孙女。正是从那天起需要她照顾的“孩子”增加到了三个一小孙女,还有陈铭和方岚。
“陈铭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做爸爸了昵”在孙女出生的最初一段时间里,这几乎成了毛阿姨的口头禅。不光是毛阿姨,连26岁的陈铭和24岁的方岚,也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俩已经孕育出了下一代。
毕竟,自上个世纪70年代末中国在城市实施“一对夫妇一个孩”政策后出生的一代,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避免地长大、成人,直至开始担负起社会赋予他们的责任并承担应进尽的义务。
在今天的中国,有很多像陈铭、方岚这样的“第一代”独生子女,虽已成年的他们仍习惯着上一代的照顾,却已不得不开始面对自己的下一代。而他们的下一代却与他们一样,背负着相同的特殊身份:独生子女。
两代独生子女,带着各自区别于任何一个时期中国人的长处和弱点,在2l世纪初的当代终于相遇了。这是一幅有意思又特别的图景。
他竟然认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生于1979年的陈铭,大学毕业后在上海一家IT公司做程序员,而妻子、1981年出生的方岚是他的师妹,前年考上了公务员,在区档案局工作。虽然在大学时就谈起了恋爱,但他们常说自己在没想结婚的时候结了婚,在没想生孩子的时候生了孩子。用陈铭的话来说,是“父母觉得是时候了”。
虽然作了爸爸,但陈铭却说“没什么感觉”,因为自己的生活没太大变化。每天下班回来,照旧吃父母已经准备好了的热菜热饭,吃完了就去上网打游戏。方岚也是独生女,家务几乎不太会干,吃完饭,要么看看电视看看碟,要么上网聊聊天。
“说实话,孩子怎么带,我们一点也不会。”小夫妻俩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理直气壮的,“反正父母早就说了,有了孩子他们帮着带。我们也想趁父母身体好、带得动孩子的时候,早点生。了算了。”
其实陈铭和方岚像任何一个初为人父人母的夫妻一样,曾憧憬和想像过怎样养育好孩子,但最后他们还是放弃了。
“小孩好玩是蛮好玩的,可实在是太麻烦了!晚上一哭,你就要起来哄,尿布湿了,你就要起来换。热了冷了饿了饱了都要闹,太累了!”陈铭夫妇向很多人抱怨过孩子出生后的操劳,并说他们已无法忍受了。因为烦躁,陈铭还动手打过还是婴儿的女儿。
“也不能怪他们,家家都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哪家不是从小宠着惯着,也就别提做什么家务带孩子了。哪像我们小时候,妹妹是姐姐带大的,家务是兄弟姐妹分着做的。”毛阿姨多少有些无奈地说,“现在再让他们学这些,不太可能了。”
但目前毛阿姨最担心的还不是儿子儿媳能不能学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而是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有某种陌生感。
毛阿姨说起一件小事,有个周末她和陈铭一起带孙女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她在医生检查的空当上了趟卫生间,而陈铭则坐在检查室外打着掌上游戏机等候。回来的时候,毛阿姨远远听见医生喊让家长进去把孩子抱走。待她走进门内,却看见陈铭呆呆地看着床上并排的三个孩子——原来他竟然认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其他时候也是,亲戚朋友来看望孩子时,他就站在那里,转眼又去打游戏了,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毛阿姨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深深叹了口气,身边一岁不到的小孙女紧紧贴着她,谁抱都不肯。“我有时候还真有点害怕,儿子是我一手培养的,现在孙女看起来也要我一手带大,等孙女再大点,他们父女会是种什么感情呢”
毛阿姨有时也会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一代失去太多,所以才把太多照顾和希望给予了儿子这一代,以至于拥有太多的他们已对下一代没有了需要“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比起尚且对下一代到来还无知无觉的陈铭,1979年出生的柴晓怡虽然还没结婚生子,却已提前遇上一群小小的孩子。身为幼儿教师的她,谈起一些孩子,就是两个字——头疼。
柴晓怡在上海博山东路上一家幼儿园工作快五年了,也算得上有经验的了,但她的经验不全是把孩子怎么教得品学兼优,还包括了如何对他们“用强”。
“我也是独生女儿,自己难免也有些娇气。来干这个工作前,作过一些心理准备。但现在一些小孩身上的毛病好像比我们严重,比如说心理承受能力差,而且家庭条件越好,就越经不起挫折。只能表扬,不能批评。我们班有个孩子曾在大家面前说错了一句话,其他孩子笑了,明明没有恶意,她也会大哭一场,甚至开始仇恨别人。”柴晓怡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说。
“自理能力也差。总想依赖他人。不少孩子午睡后连自己的被子都不会叠,中班的孩子吃饭还需要喂。而且,遇到事情懒得动脑子,容易放弃。但这并不是说他自己真的不会干这些事。”她指指一个正在整理玩具的男孩,“你看,他现在整理得挺好的,可如果这会儿他妈妈来接他,他就会把玩具一扔,让妈妈帮他。”
说话间,柴晓怡开始上课,她问孩子:“小朋友你们谁生过病呀”“我!”“我!”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你们的爸爸妈妈有没有生过病呢有过的举手。”这一次,举起的手掌稀稀落落。“我爸爸妈妈不会生病的。”有个孩子大声说。柴晓怡回头向记者意味深长地笑笑:“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回报意识比我们弱,觉得人家帮他们做事情是应该的,所有得到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不管怎样,柴晓怡最后还是掌握了主动权,比较成功地“控制”住了这群孩子。相比之下,另一位独生女、做小学教师的车璐雅的处境就显得有点糟糕了。
生于1981年的车璐雅,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上海普陀区一所中心小学做语文老师。这也是她从小的理想,但这份期待已久的工作,她干了一年就干不下去了。
“一些小孩实在太恐怖了,才丁点大却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我小时候,虽然在家里比较任性,但看到老师还是很害怕很听话的。可现在的一些孩子,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害怕的对象。”车璐雅告诉记者,就在上周,班级里测验,她发现有个女孩子拿出书来偷看,当时她就把书没收了,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当场就站起来拍着桌子说冤枉了她。
“哪有学生对老师拍桌子的我都愣了。我忍住火气说,我观察你好几分钟了!她就是不承认,还拉着我去找别的老师评理,很凶地指着我说,‘她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对我不就是个穷老师吗’我便忍不住跟她大吵起来。”一旁的老教师都劝车璐雅,别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车璐雅说,她那时候特别想哭。
“这孩子显然是在家里没听过一句重话,觉得人人都得听她的。后来第二天她在家长的陪同下来跟我道歉。她的态度很冷淡,我的态度也很冷淡。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记恨她,但她真的伤害到了我。”
和车璐雅同在一个办公室的黄菊珍老师已教了近30年的书。、她也有一个跟车璐雅差不多大的女儿,她缓缓对《瞭望东方周刊》说,现在孩子的确越来越难教,师生关系也从以前那种长幼尊卑变成平起平坐。一些孩子在社会多种因素的影响下,越来越不信任老师和学校,一些孩子还觉得老师又穷又无能。“但回过头来说,我们做老师的也的确要自我检讨一下。一些年轻的老师自己还是个孩子,大多还是独生子女,也没受到什么挫折,虽然在有些知识背景方面他们比我们这些年纪大的要强得多,但在德行育人上,他们还需要磨炼。”
车璐雅最后还是决定辞职了,因为她说自己害怕了。“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糟糕过,来这里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教师相处得很好,我本来还以为跟上一辈有‘代沟’,其实是和那些小孩相处不下去。我接受不了这样老是受气的生活。我的爸爸妈妈也心疼我,希望我不要再做这个工作了。”
一年坎坷的教师生活还是让车璐雅长大了不少。她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我在他们身上常常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会觉得很后怕——因为知道谁也不会让步或改变。”好在她说通过这些事自己已慢慢学会了退步和相让,并能时常自律,不再轻易任性了。
“你没有实力,就别拿年纪来压我”
25岁的何静是一家外语培训机构的职员,不久前她加入了上海市有关方面发起的一个志愿者组织,时常在闲暇时参与一些与青少年有关的活动。
“做志愿者的初衷也是想磨炼一下自己,让自己能有比较多的机会接触社会,增长经验。毕竟我们这代独生子女从小到大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读书读书再读书,社会经验太少了。”何静腼腆地笑笑说。
半年前在一个中学生夏令营里当辅导员的经历,让她记忆犹新。短短几天里她领教了一些十来岁孩子的过度自恋和自以为是。
有个男孩几乎从来都是冷眼看人,他的口头禅是:“为什么要我这样做”全体营员拍合影时,别人都忍受着阳光的炙烤,在摄影师的指挥下调整队形,惟独他躲在树荫里,皱着眉头向何静做怪脸:“怎么有这种事你们怎么考虑的这是不合理的!”
“其实去那个夏令营之前,我是想好要包容和谦让他们的,因为我比他们要大,他们毕竟是孩子,而且我能理解是什么造成他们这样的个性,因为我也是这样长大的。但后来发现我错了,一些孩子不会体会他人的善意和宽容,有的还会倒过来嘲笑你很蠢。”
何静还说起一件事:她无意中发现有几个女孩违反夏令营规定偷带了手机。何静没去告诉总指挥,因为违反营规就要被处罚。她让那几个女孩暂时把手机寄存在她那里,等夏令营结束了就还给她们。“到了结束的时候我偷偷把她们几个叫到一边,把手机还给她们,自己还觉得帮了她们,谁知其中一个女孩接过手机一把扔在地上,然后说我把她的手机弄坏了,要我赔,而另外几个也居然对那女孩的父母作证是我故意弄坏的。”
何静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她说,虽然最后那女孩的父母没让她赔手机,但那女孩得意的眼神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几个孩子的年龄虽然只有十来岁,但她们真的很聪明,很早熟,完全超过了你的想像。”何静说经过这次教训,她开始更多地把这些孩子“当作自己的同事来对待”,“甚至你有时候会觉得一不小心,你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事实上,一些十来岁的孩子也的确没把他们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当作一回事。13岁的初二学生杜星纹丝毫不承认自己会比上一代人差。她刚上初中,就发育得很好,个头超过1.65米,讲起话来也透出老练。她功课门门优秀,还是班长,学校开联欢会,她是当仁不让的主持人,从言谈到仪态,颇有几分专业水准。对自己“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星纹觉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我从小就听爸爸妈妈说现在是竞争社会,只有读好书才会有出息,将来才能赚钱过上好日子。他们还说女孩子一定要靠自己。所以我一直很用功,我相信我会比别人强。因为,这个社会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她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是骄傲的表情。
星纹认同强者,这也许还与她打游戏的经验有关。在她钟爱的虚拟世界里,年龄、性别、职业都没有意义,实力才是睢一的评判标准。“我最烦人家说,你小,我让你,我不需要别人让我,有本事你就用手段来赢我,我不会在意你是大我十岁还是小我十岁。你赢我,我就服你。你没有实力,就别拿年纪来压我。”
孤独的伤害
1978年出生的中学生杂志编辑阿格表示,和一些比他小上十岁左右的孩子相处起来也并不总是愉快。给他们打电话约稿或者通知开会时,他总是很热情,可有时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没那么热情,“哦,知道了。”或者“啊,我最近没空”。且不懂得说“你好”,甚至连句“再见”也不讲就挂了电话。“哪像我们当年,接到编辑的约稿信,激动得不得了。”
更让阿格烦恼的是;“我没办法相信一些孩子。”因为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孩子来稿自称文章是原创的,阿格满怀喜悦地加了精华,在杂志上发表,可很快就被揭发是抄袭之作。阿格和他的同事们恼恨不已,在论坛上一再重申“抄袭事关写作者的道德底线”,并搬出“抄袭者一经发现即删ID”的撒手锏,以“杀一儆百”,可还是屡禁不止。甚至有人明明抄了,还发帖说“我写得好辛苦”、“写得泪流满面”。
事实上,一些孩子并不相信成年人。“大人欣赏的只是大人定出来的标准,什么题材是优秀的,什么行为是端正的,我们照做了就是好孩子,不照做就没有好处。”12岁的于漱秋说。
于漱秋是一名小记者,他的文章得了不少奖。他毫不讳言能得奖都是因为有“针对性”,会事先揣测什么样的题材和内容会让成人评委感兴趣。当记者请他拿篇最得意的文章看看时,小漱秋犹豫了很久,但看在刚才记者帮他冲过游戏“生化危机”一个难关的份上,他翻出了一本很旧的本子——似乎是他的周记本,在很多得优的文章中,只有一篇不长的文章没有评分,题目是:“欺骗与孤独”。
讲的是有个周末,在街上闲逛的于漱秋故意骗了一个想让他指路去医院的老头。文章的末尾,他这样写道:我是故意骗你的。这让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就在刚才,我还觉得自己很孤独。现在,却好多了。于漱秋那位26岁语文老师对此文的评语是:逻辑混乱。应多描写积极向上的生活片断。
翻看下去,于漱秋便按照要求描写了许多积极向上的生活片断,并得了优。“我知道老师也不是真心实意地想了解我和理解我,我们念书念好了只是他们的工作任务,按他们的要求做,对双方都有好处。”于漱秋笑着对记者说,末了,这个小孩还老气横秋地加了一句,“现实点吧,这就是生活。”
如果说,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生的一代独生子女,因为社会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使得他们与上一代有了一条价值鸿沟,那么在今天,他们与新形成的一代独生子女,虽同处于社会转型过程之中,却为何也有种陌生的理解障碍呢
在不远的未来,在许多领域都是独生子女担当骨干的中国社会里,这样的独生子女又该怎样领导那样的独生子女,让国家继续保持着一种超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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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个

在阿尔卑斯山麓,有个著名的修道院,叫做圣伯纳修道院.院长凡蒂斯是个很有学问很善良的老人.他从事慈善事业,驯养了一只身高力大的救生犬.由于这只救生犬浑身想炭一般黑,他为它起名为黑蠓。

大雪封山季节,常有人在山里遇险。凡蒂斯院长一接到求救讯息,就在黑蠓的脖子上套上救生袋–里面装有烈酒、香肠、面包等物,接着就把遇险者的衣物给它嗅。这一切妥当之后,黑蠓就箭一般飞跑进深山里。它一路追踪着遇险者的气味,一直到找到遇险者为止。

遇险者看见黑蠓就如看见救星,他们解开黑蠓带来的袋子,用烈酒驱寒,用药膏擦冻伤,由黑蠓领出深山丛林,走到圣伯纳修道院。如果遇险者走不动了,黑蠓身上的袋子里还有纸和笔,遇险者在纸上写清自己的情况及需要,黑蠓就会将那张求救纸带出来,再由救护人员赶到现场。

几年来,黑蠓已经救出过40个人,它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阿尔卑斯山脉大雪覆盖,业余登山家华生特在一次小型雪崩中失踪了。

登山俱乐部的负责人拿着华生特进山前脱下的一件衬衫,急匆匆地赶来向凡蒂斯院长求助。凡蒂斯院长立即找来黑蠓,给它喂了3磅牛奶、3磅牛肉,又让它闻了华生特衬衫上的气味。

黑蠓对这一切很熟悉,它蹲在院长面前,由院长亲手挂上救生袋,湿润的眼睛显得严肃而庄重。院长像给一个敢死队员送行那样吻它、拥抱它,并按宗教仪式在它的鼻子上画了十字,祝福它出征顺一路平安。接着,他向黑蠓礼貌地伸过鼻子吻了一下。

“孩子,去吧!这是底41个!”院长向黑蠓轻轻一挥手,喃喃说道。

黑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很快射入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区。它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这条强悍勇猛的良种狗的祖先是狼,筋肉里有的是搏斗的力气,血液里有的是澎湃的冲动。它攀爬岩石,腾越山沟,凭着气味的引导,很准确地向华生特遇险的地点冲去。

突然,热得伸出排汗的黑蠓。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它急忙停住步子。在前面20米处的一个雪堆上蹲着一只威武的雪豹,活象一头中型老虎,两道饥饿的目光逼射着黑蠓。

这头阿尔卑斯山里的猛兽,用眼睛发布着它的命令–快把你的一身的肉送来。

要是早平时,黑蠓必定会冲上去。它的肉搏的勇气,在救生活动中曾经咬死过3只恶狼。然而此刻它却退缩了,凡蒂斯院长期待的眼神、挂在身上的救生袋,以及越来越清浓郁的遇险者华生特的气味,促使它必须赶快离开雪豹。

雪豹处在大雪封山的困境里,好几天捞不到食吃,肚子空空,饥肠辘辘,碰到这么一条肥狗,谗得它两眼血红。它“轰”的一声怒吼,震得小雪衫树上的雪花纷纷落下。它是想先用声音吓软黑蠓。随即,它便后腿一用劲,铁棒似的豹尾呼啦一扫,弹跳而起,凌空扑向黑蠓。

黑蠓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凡蒂斯院长对它进行过严格训练。于是,它脑袋前伸,肚子贴地,在雪豹快落地的一瞬间,后腿使劲一蹬,“蹭”地从豹肚子下反穿过去,头也不抬地拼命往前跑。

雪豹落地时撞断了一棵小雪杉,它连翻了3个筋斗才稳住。等它甩掉满脸的雪花,定睛再寻黑蠓时,早不见黑蠓的踪影了。

黑蠓爬过3道雪障,顺着只有它才能判断出的气味辨别方向,终于找到了业余登山家华生特。

在一丛覆盖着白雪的灌木旁丢散着华生特的风帽、雪镜、登山拐杖,食物袋和地图囊。而华生特本人却被埋在雪里。大雪盖住了他的身子,他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张脸,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黑蠓蹲在他身旁—是他,刚才闻到的衬衫上的味道也是这样的,它盯下心来,自己也需要喘息。

黑蠓伸出血红的舌头,发散浑身的热气,同时也期待华生特起来,与以往的遇险者一样,让他取出它身上救生袋里的食物,填饱肚子,恢复体力,然后跟它回去。

黑蠓缓过了气,然而华生特却没有起来的意思,黑蠓饶着他走了3圈,开始拱雪。

华生特魁伟的身体从雪中露出,直挺挺的,黑蠓紧紧咬住华生特的裤脚使劲儿往前拖,拉了足有一尺距离,他还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黑蠓凑到他的鼻子跟前,嗅了一阵,突然灵机一动伸出舌头舔他的脸,一股彻骨的冰冷从舌头传到心里。

它停了停,缩回舌头,等到冰凉的舌头在嘴里焐热了,又伸出来,紧紧地贴在华生特的脸上。它心里很明白,只要华生特醒来,一切情况将会好转。

华生特在饥渴中倒下,在无力挣扎的情况下渐渐失去知觉。现在,黑蠓身上的热量通过它的舌头传到他的头部,刺激了脑神经,使他恢复了知觉。

黑蠓觉察带这个细微的变化,缩回了舌头,庄严沉稳地盯着华生特,就像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盯着被他从死亡线上揪过来的病人一样。

华生特不能转动僵硬酸麻的脖子,也不能全部睁开眼睛,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狼!一张长长的的狼脸就在他眼前半尺远的地方,他几乎闻到了一股特有的腥味。

华生特吓得差点晕过去。他知道狼的本性。有一些猎人、采药者、探险家不是在山里被狼吃掉了吗?雪崩发生时,他甩掉了身上所有的包裹,只将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现在面临新的险情,迫使他积攒起全身的力气,抽出被雪盖住的右臂,举起锋利的匕首–“刷”的一道寒光,刺进黑蠓的胸膛……

黑蠓两眼直翻。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受到致命的一击,这是它过去救生活动中从来没有碰到的,也是万万料想不到的。在一瞬间,它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一阵剧痛使它发生一声野性的、粗狂的狂吼,在山谷里响起深沉的回声。黑蠓神经质般地绕着华生特毫无目的地跳着,鲜血染红了白雪。它懊恼、怨恨、愤怒、痛苦……突然,它旋转身子,睁着血红的眼睛,磨动坚硬的腭,张开大嘴,露出两颗雪白尖锐的犬齿,扑向华生特的咽喉……

然而它又突然停住了.它闭上嘴巴,两只眼里的凶光渐渐散去–它看见华生特紧闭双目晕眩过去了.

黑蠓垂着头,它无法咬去插在胸部的匕首.这时,它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希望赶快回到它的主人–凡斯蒂院长身边.

它头也不回地顺着来路,踉踉跄跄地向圣伯纳修道院跑去,一路滴着血……

凡蒂斯院长做完晚祷,正在等待黑蠓回来。当他听见门外有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叩门声,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时,立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门一开,“扑”的一声,黑蠓冲他扑过来倒在有的脚下,一条长长的血迹从黑蠓身后一直延伸向远处。

院长惊呆了。他立即明白了黑艨遭到了不幸。

他蹲下身去,看见黑艨胸口上插着匕首但却切断了动脉,黑艨的血几乎流干殆尽。

院长万分悲痛。他把匕首拨下来,仔细辨认,发现在这把精致的芬兰刀的刀柄上刻着华生特的名字。

此时的黑蠓已气息欲绝,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那双潮湿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凡蒂斯院长,好象在回忆这几年来朝夕相伴的生活。院长心头酸痛,他颤抖着向黑蠓伸出手。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黑蠓已无力伸出舌头来礼貌地回赠主人的爱抚。它只是轻轻地移了移头,把脸依在主人的手背上,吐出了它最后的几口气,渐渐停止了呼吸。

黑蠓死了。华生特活下来。顺着黑蠓的血迹,救援人员找到了华生特。

华生特的误会,使他犯下了令他终生悔恨的错误。但一切都已过去,人世间的一切来龙去脉,都不容篡改,没有任何人有机会将生命重走一遍……

黑蠓被葬于修士墓地。41个被救者,包括华生特在内,自动捐献资金,为黑蠓修建了坟墓,立了墓碑,上面刻着黑蠓救出的41个遇险者的名字。在墓碑的最后部分,华生特刻上了英国诗人拜伦的诗句–你有人类的全部美德,却毫无人类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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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话的距离

三十多年前,我住的小镇上有个杀猪的屠夫,后来他不想干屠夫了,想扮成治病的中医。于是,他放下屠刀,走了上千里地,在那个陌生的地方,编了瞎话,攥改了自家的历史,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江湖神医。据他后来说,他走出五百里地的时候,都不敢说自己是神医,怕被人认出来,当然这主要是心里不安,得走得更远些。

为了骗人,屠夫背井离乡,抛家舍业,竟走了千里地才敢说瞎话。

从客观上讲,人在说假话,造假象时,无论从心理上,还是客观上,都要与原来的环境有一定的距离。因为造假的人,心里总有一种恐惧感。装神弄鬼的人,谁也不敢在自己家门口胡来,都是跑到很远的地方,躲着乡人,避着熟客。就是一个念经的和尚,也得到别家的庙上去谋事,那样才灵光,才有人信!

早先的人,说假话,造假象,欺骗人时,都是很留神,很小心的,不敢大张旗鼓。总要跑到很远的地方,才敢偷偷地施展自己的骗术。上个世纪,我们见到的骗子都是这样的。被抓到的骗子,大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可随着时代的变迁,骗子们说假话的距离已经近了许多,不用再跑得那么远。如今,同样一个屠夫,想把自己扮成天下神医,只需走出家门百里就够了,骗子说假话的距离,比我小时候缩短了十倍。

七八年前,骗子说瞎话,编假故事的距离其实就已经很近了。屠夫这边放下刀,那边就敢穿上白大褂儿,相隔十里八里就算不错了。也很少有人问屠夫为什么不杀猪了。

这几年,人们说瞎话的距离就更近了,还是一个屠夫,走出家门一二里地,连白大褂也不穿,拽过路人,就敢给人家把脉,拔牙,甚至打针。还一准告诉你,它是祖传秘方,药到病除!

如今,人们扯谎,说假话,近得已经只是门里门外的事了。背过身去,就敢红口白牙跟你胡扯。

举一件前年发生在北京某大街上的真事早上一个炸油饼的,刚刚将洗短裤的脏水倒掉,便当着街人,在同一个盆里和面。还敢说,他家的卫生保证最干净。否则他家生出的孩子都没屁眼儿!

再举一事,一家开海鲜馆的,明明是从邻居家的冰柜里取来的陈货,味道已经发臭。进了屋子,就敢跟顾客说,他家的海鲜是刚从机场运来的,还指着门外告诉你,你看,那不是送货的车吗!顾客大惊,因为那是顾客自己的车。

你去买手机,两家手机店只一墙之隔,这边的就敢跟你说,那边同一个牌子的比这边的贵了百块。你到了隔壁才发现,原来这边的店员是在撒谎,那边的手机才更便宜。一墙之隔,距离不足一米,就敢跟你扯谎说瞎话。

如今说假话,造谣言,就剩下了背对背的这点距离了。说瞎话的人可以尽情地去胡侃胡说,没有人认为他有什么错。现如今,商家谁不说点假话。生意人还有几个是厚道的。

过去一个屠夫要说点假话,得走到千里之外,那是因为他在为自己的假话担心。现在说假话,已经不用担心了,都是零距离。

前天跟一个商人聊天,商人以为现在从商,不说假话已经很难从商了。说假话,已经不遮不掩不藏,不必脸红了,这就是生意场。谁把谁糊弄了,谁就是能耐。就像在古玩市上淘宝,本来也没几件是真的,有时全不是真的。走了眼,上了当,那是你自己的事。卖家不说瞎话,还做什么生意。你上不上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如今说假话,造假象,已经成了面对面的事。说点假话很正常,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倒是辨别不出假话的人才像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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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婴儿

病作弄她,她忘记了有几个儿子,但能说出三个儿子的名氏。早上他守着她吃了药,说好中午、晚上再吃,转身,她将一天的药都吃了。于是他只能按次发药给她吃,平时将药藏起来。

她自己知道糊涂了,很悲观,连开放水管与关闭电视也弄不清。家里不让她接触火、天然气,但她习惯每晚要到厨房检查一遍,检查煤球、煤饼炉有没有封好火,封火,是她平生的要事。现在只须开关天然气及电门按扭,但她仍说是封火,每次试着开关多次,最后自己还是糊涂了,不知是开是关,于是夜里又起床到厨房再检查。家人只好将厨房上锁,她不乐意,倒处找钥匙。无奈,他只好开了锁,跟她走进厨房巡视一遍。

每晚,他们各吃一个酸奶,总是她从冰箱里取出酸奶,将吸管插入奶盒,然后分食。最近一次,刚好只剩一盒酸奶了,谁吃,互相推让。因吸管也没有了,她找来小匙,打开奶盒,用匙挖了奶递给他,像是喂孩子,是她没有忘记终身对他的伺候呢,还是她一时弄错了,该递给他盒奶而不是用小匙喂奶。夜,并坐沙发看电视,她不看,看他毛衣上许多散发,便一根一根检,深色毛衣上的白发很好寻,她捡了许多,捏成一小团,问他丢何处,他给她一张白纸,她用白纸仔细包起来,包得很严实,像一个日本点心,交给他,看着他丢进纸篓,放心了。

他的妹妹是医生,从湖北常来电话时刻关心她新近的病情,哭着说报不尽琴姐(嫂子,即她)的恩,因家穷,已往总穿琴姐的衣服。他同她回忆这些往事,她弄不清是说事还是说情,反问:是衣服太瘦欣喜与哀愁一齐离她远了,她入了佛境。有一次,她随手抽出一张报刊画页看,看得很细致,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看来她在画页上没找见他的作品,有疑问,想提问。他见她语言又生了障碍,更心酸,拍着她的背说:不说了,不看了,早些睡觉吧,今天输液一天太累了。她很听话,让他牵着手走进卧房,他发现她忘了溺器,这本是她天天自己收捡,连阿姨也不让碰的工作。

他两年前病倒,像地震后幸存的楼,仍直立,并自己行走,人家夸他身体好,不像86岁的老人。其实机体已残损,加之严重的失眠,他是悲观的,他完全不能适应不工作、无追求的生活,感到长寿只是延长徒刑。最近她的病情骤变,他必须伺候她。她终身照顾了他的生活,哺育了三个孩子,她永远付出,今日到他反哺她的时候了。他为她活着,她是圣母,他愿牺牲一切来卫护圣母。他伴着她,寸步不离,欲哭也,但感到回报的幸福。但他们只相依,却无法交谈了。她耳背,神志时时不清醒,刚说过的话立刻全部忘掉,脑子被洗成了白纸。他觉得自己脑子的底色却被涂成可怕的灰暗。

医生诊断她是脑萎缩,并增添了糖尿病。因此每顿饭中他给她吃一颗降糖药。有一回儿子乙丁回来共餐,餐间乙丁发给她降糖药,她多要一颗,给他吃,她将药认作童年分配的糖果。

春光明媚,阳光和煦,今天乙丁夫妇开车来接她和他及可雨去园林观光,主要想使她的思维活跃些。到她熟悉的中山公园,但无处停车,太多的车侵占了所有的街道和景点的前后门,他们只好到旧居什刹海,停车胡同中,步行教她看昔日的残景和今天的新貌。老字号烤肉季新装修的餐厅里,一些洋人利用等待上菜的时刻,忙着在印有圆明园柱石的明信片上给友人写短信。她看看,并无反应。又指给她看自家旧居的大门,她说不进去了。她将当年催送煤球、煤饼,倒土、买菜、买糖的事一概抹尽,这住了二十年的老窝似乎与她无关,或者从未相识。

她和他在家总是两个人吃饭,吃饭时他正忙事时她便自己先吃了。有一回晚间他发烧,立即去医院,家里正晚餐时候,叫她先吃,她很快吃完,但吃完后一直坐在饭桌不走,等他回来吃饭。偶尔他因事晚回来,冬日下午五点钟,天已擦黑,他进门,厅里是黑的,餐厅是黑的,未开灯,不见她。卧室阳台的窗户上,伏着她的背影,她朝楼下马路看,看他的归来。

一次,她自己在床上摆弄衣裤,他帮她,她不要,原来她尿湿了衣裤,又不愿别人协助。她洗澡,不得不让步让阿姨帮忙了。他洗澡都在夜间临睡前,她已睡下,听到他洗澡,她又起床到卫生间,想帮他擦背。年轻时代,谁也没帮谁擦,她只为三个孩子洗过澡,那时是用一个大木盆擦澡。面对孩子,她的人生充实而无愧。她今天飘着白发,扶着手杖,走在公园里,不相识的孩子们都亲切地叫她奶奶,一声奶奶,呈现出一个灿烂人生。

他有时作些小幅画或探索汉字造型的新样式,每有作品便拉她看,希望艺术的感染能拉回她些许情丝。她仍葆有一定的审美品位,识别作品的优劣,不过往往自相矛盾了。有时刚过一小时,再叫她重看,她问:什么时候画了这画,我从未见过。他不能再从她获得共鸣。没有了精神的交流,他和她仍是每天守护着的60年的伴侣。他写伴侣二字,凸出了两个人,两个口,两道横卧的线,两个点,浓墨粗笔触间两个小小的点分外引人,这是窥视人生的眼,正逼视观众,直刺观众的心魄。

1946年在南京,教育部公费留学发榜,她从重庆赶到南京结婚,“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他们享受到了人生最辉煌的一刻,但她,虽也欣慰,并非狂喜。这个巨大的人生闪光点也很快消失在他们的生存命运中。最近,像出现了一座古墓,他无比激动要以“史记”为题记录他年轻时投入的一场战役。陈之佛先生作为教育部部聘的美术史评卷者,发现一份最佳答案,批了九十几分。发榜后他去拜访陈之佛,陈老师谈起这考卷事,才知正是他的,他泪湿。但谁也不会想到陈老师用毛笔抄录了那份1800字的史论卷,但抄录时他也不知道谁是答卷者。六十年来,陈老师家属完好地保存那份“状元”卷,那是历史的一个切片,从中可分析当年的水平,年轻人的观点。陈老师对中国美术发展的殷切期望,其学者品质和慈母心肠令人人敬仰。他家属近期从他有关文集中了解到他正是答卷人,并存有陈老师为他们证婚的相片及为他们画的茶花伴小鸟一双,也甚感欣慰。他同她谈这件新颖的往事,六十年婚姻生活的冠上明珠,她淡然,此事似乎与她无关,她对人间哀乐太陌生了。他感到无穷的孤独,永远的孤独,两个面对面的情侣、白发老伴的孤独。孤独,如那弃婴,有人收养吗因一时作不了大画,他和她离开了他的大工作室,住到方庄90年代初建的一幢楼房里,虽只有一百来平米,但方向、光线很好。前年孩子们又给装修一次,铺了地板,焕然一新。春节前后,客送的花铺成了半个花房。孩子们给父母不断买新装,都是鲜红色,现代型的。她穿着红毛衣、红袄,手持杖,笃!笃!笃!在花丛中徘徊,也不知是福是禄。

但老年的病痛并不予他安享晚年。他不如她单纯,他不爱看红红绿绿的鲜艳人生,他将可有可无之物当垃圾处理掉,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空间,他的人生就是在空间中走尽,看来前程已短,或者还余下无穷的思考。思考是他惟一的人生目标了。他崇拜过大师、杰作,对艺术奉之以圣。四十年代他在巴黎时去蒙马特高地参观了那举世闻名的售画广场,第一次看到画家伸手要法郎然后给画像,讨价还价出售巴黎的风光和色相。呵!乞丐之群呵,他也只属于这个群族,仿佛已是面临悬崖的小羊。从此,居巴黎其间他再也没去过这售画场,而看到学院内同学们背着画夹画箱,似乎觉得他们都是去赶高地售画广场的。今天住在姹紫嫣红丛中的白头人偏偏没有失去记忆,乞丐生涯是自己和同行们的本色。在生命过程中发挥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对生生不绝的人类作出了新的贡献,躯体之衰败便无可悲哀。他和她的暮年住在温暖之窝,令人羡慕,但他觉得同老死于山洞内的虎豹们是一样的归宿。她不想,听凭什么时候死去,她不回忆,不憧憬。他偶尔拉她的手,似乎问她什么时候该结束我们病痛的残年,她缩回手,没有反应。年年的花,年年谢去,小孙子买来野鸟鸣叫的玩具,想让爷爷奶奶常听听四野的生命之音,但奶奶爷爷仍无兴趣,他们只愿孙辈们自己快活,看到他们自己种植的果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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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写小说

第一点:必须要有大纲。这是在新人写作中最容易出现的问题,甚至很多已经有过一定写作经验的作者也会犯。常常见到有作者朋友们仅仅是因为偶尔想到一个绝妙的桥段,一个不错的悬念,甚至只是几句颇有感觉的对白,就迸发出写作的冲动,开始稀里哗啦地往下写。结果却往往在故事进行到一定阶段,一定字数的时候,当最初的那一股写作冲动褪去之后,茫然了,于是要么勉强拼凑,虎头蛇尾,要么干脆太监掉。
我个人并非反对一时冲动下的写作,但是却希望能将这种冲动长久地维持下去,至少维持到你的创作告一段落。可是写作的冲动也好,称之为写作的灵感也好,是不可能持久的。那么,我们就需要大纲这种东西,来将闪现的灵感和冲动文档化、格式化。这样,在冲动和激情消散的时候,不会茫然不知所措。

那么大纲是什么?大纲要如何写?这里我只说个人的习惯,在下以为,从一个构想,到一个完整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而这个过程,都可以理解为广义的大纲。

打个比方,假如我突然有了一个灵感,打算写一个冒险类的故事。这个灵感本身可能很简单,甚至有可能只是一句话,一个矛盾,或者一个桥段。没关系,以这个最简单的东西,作为出发点,我们开始构架我们的故事。
首先,将这个构想整理为一句或者一小段简介类的文字,整理出至少一条主线流程。
然后,在这个最基础的主线之上,进行发散联想,添加明线暗线、分支情节、人物设定、背景设定、矛盾冲突等等。

接着,我们开始添加一些系统类的东西,比如比如主角升级系统,社会系统,装备系统等等。顺着主线的脉络,逐步的丰满剧情,将之前的那些东西选择合适的地方,以合适的方式添加到主线进程中。分出详细的情节进度,章节列表,每一章节的故事梗概,从整体上尝试着控制好故事的节奏和脉络。

最后,从头开始,用文字将所有的东西写出来,这就是一个故事了。好吧,这里我想说的是,除去第一步和最后一步,其实中间的整个过程,你都可以看成是大纲,大纲本身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你做完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那么故事也就呼之欲出了。
第二点:配角的设计和作用,记得在下曾经在之前的评论里提过一个观点,人物和矛盾,某种意义上,是一部小说的灵魂。人物一般来讲,可以分为主角、配角和龙套角色。主角的设定,想必大家都有自己的心得,在下也就不废话了,只是想说说配角。
配角是用来干嘛的?该如何去设计?

我们说,所有的人物都是为了情节和矛盾而存在的,不管主角、配角,还是龙套。个人以为,配角至少有两个作用,是非常关键的,也是新人作者们可以掌握并且应该掌握住的。
其一:衬托主角的形象。
其二:推动情节的进程。
关于衬托主角的形象,简单来说,就是性格上的反差。通过鲜明的性情对比,可以从侧面更好地烘托出主角的形象。这样的做法,效果显然好于作者费尽心思去描写刻画一个单一的主角。有黑才有白,有善才有恶,有对比才有差异,有对比的角色,才能留给读者足够深刻的印象。成名作品里这样的例子很多,随意举出几个:比如《鬼吹灯》里的王胖子,比如《楚留香传奇》里的胡铁花,比如《紫川》里的帝林。由于对比的关系,某些时候,配角甚至比主角还要出彩,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关于推动情节的进程,这个怎么说呢……最简单的情况就是,某些触发性的事件和关键点,以主角的身份性格或者矛盾设定,他不能去做,或者不该去做,可是剧情偏偏又需要有一个人去触发这个点,那么谁去呢?配角。这一点比较难以用单纯的文字去说明,不过可以回想一下《鬼吹灯》里相当多的情节,触发机关,引起变故,甚至暴露悬念的这些关键点上,是谁去触发的,又是谁在暗中推动情节的进程?
你会发现,很多时候,是王胖子这个配角,而不是胡八一这个主角。
第三点:卖点不是作者说的搜索,这是我经常被问到的问题,总是有朋友问:我这本书应该以什么为卖点呢?是打斗?升级?恐怖?还是H?种马?后宫?
每当面临这样的问题,我自己都觉得很困惑,因为我自己也没想过那么多。
或者说,我不认为一个所谓的卖点需要搞出这么多花样来。

所谓卖点到底是什么?个人以为,无非就是读者的阅读快感。读者在读你的书时觉得爽了,有G点了,有兴趣往下看了,OK,你有卖点了。

放到实际中来说就是,别总想着用卖点去勾引读者,那样往往适得其反。换个角度,把你自己当成读者去读自己的书。如果你觉得获得了阅读快感,那么祝贺自己吧,你的书有卖点了。
一本书有没有卖点,不是作者说的,也不是编辑说的,是读者说的。别告诉我编辑如何如何,编辑在看你的书是否有卖点的时候,请注意,他也是个读者!
第四点:人物形象?读者说了算。前边有朋友在版内发帖子询问如何设定人物形象的问题,黑大已经给出了详尽的建议。这里在下就再多嘴几句,说说我的一些看法。
嗯,那么我想说的是:所谓人物形象,不是作者说我想写个什么什么样的人物,而是读者说,我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身为作者,我们能设定的,其实并不是人物形象,而是一个模型罢了。这个人长相如何?穿着如何?性格如何?背景如何?经历如何?
这些,都是这个模型的各项参数,但是,请注意——这些参数里,没有一项名为“形象”的参数。我更愿意理解为,人物形象,就是指作品中的人物给予读者在阅读之后所留下的主观印象。

就像那位朋友曾经问过的问题一样:假如这个主角的性格又不极端,也不脸谱化,甚至平庸无奇,是否就不能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了?是否就没有丰满的人物形象了?

个人以为,未必,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读者。作为写者,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设定好这个人物的各项参数,然后将他放进一个背景环境中,让他与相关矛盾联系起来,随着情节的进程,按照他既定的性情做出种种合理的反馈。
至于这个过程中他所彰显出来的形象,更多的时候,是在于读者的感受而不是作者的提前设定。

当然,我并不是说,作者就不能控制人物形象的走向了。不是不能,而是需要换位思考。还是那句话,试着用读者的眼光而不是作者的视角去看待你的故事,这样得出的人物形象,才是最接近真实的人物形象。
当然,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的读者,对人物产生的不同主观印象也可能是千变万化的。至于如何迎合更多数的读者对于人物形象的潜在需求,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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