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是金钱

“成功的秘诀,”报上照片中一个正在接受奖章的商人说,“就是知道怎样把握时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对我来说就太糟糕了,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把握时间。如果时间就是金钱,那我早就破产了。

多想时间的问题毫无益处,因为这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我们既不能想像时间的开端,又无法设想它的终结。它在任何一端都没有尽头——无论是在我们之前,还是在我们之后。

在时间方面,没有人能够改变自己的习惯。迟到的人总是迟到,提早到的人总是早到。尽管我也讨厌自己的这个习惯,但我是个经常迟到的人。我曾几千遍发誓要改,但我从未改过,就像减肥一样,愿望对我的行为没有丝毫影响。正如超重一样,迟到也成了我这个人的一部分。

很难理解一个像我这样时间观念淡薄的人,为什么还非得把自己的手表精确到秒。我想确切地知道自己迟到了多久。我出门总是太晚,并总是低估到达某个地方所需的时间。如果你认为我至少偶尔会早到一回,那你就错了。

既然现在已经是21世纪,那就让我们想想我们是否将一生的时间排得更满,并因此活得更充实了。我们现在有各种可以为我们节省时间的机器。比起在汽车、火车和飞机出现以前,我们现在旅行得更远也更快,并因此节省了不少时间。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为了开车去某地而在路上花的一小时正是我们在没有汽车的时代不会花的时间。我们因为什么地方都不去而节省了时间。还有一些节省时间的机器却要消耗我们大量的时间。我们在计算机上浪费的时间很有可能比它为我们节省的时间多。

荒唐的是,谁都希望时间能放慢。我们讨厌时间飞逝,或不知它的去向。我们总想度过美好的时光,尽管我们很清楚在“美好的时光”中时间会比在“痛苦的时光”中过得更快。如果我们真的想让时间过得慢些,就应该每天寻求痛苦的时光。

我们常常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尽管我们确实经常不愿意看到时间飞逝,但是我们有时也会碰到一些怎样都无法让时间加快的不愉快场合。

当我开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每当夏天,我每个星期都要经历两回无聊而漫长的旅行。我做梦都想要一辆游艇那么长、前排宽敞得能坐下两个司机的卡车。

“如果到了就告诉我。”我如此嘱咐他们后就能好好休息了。

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坐在方向盘后面想着:“天哪,还有两个小时,我受不了了。”但接着,我往往又会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到要去的地方了。我不知道在之前的两小时内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想过任何事情,也没发现任何经过我脑子的东西。我为不用再开车而高兴,但同时也为浪费了两个小时没有思考任何问题而烦恼。

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流走的。我们通常不会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回头看时才知道它已没了。我们的日常习惯耗费了我们大多数的时间,也就是那些我们不用思考就自动会完成的事,那些我们每天都做,甚至每天做十几次的事。尽管你不可能总是坐着思考时间怎样流逝,但如果你能不时留意一下它是被怎么度过的,那么时间可能就不会过得那么快。

在造物主给人们的所有坏习惯中,每24小时就需要睡7小时这一习惯是最糟糕的。睡掉我们四分之一的生命是一种可怕的浪费,但我们对此毫无办法。总有一天他们会造出某种可以缩短人们睡觉时间的药片。

生活中充满了浪费时间的事情,清晨的广播节目就很费时间。我很喜欢在开车上班的路上收听唐·伊马斯的节目,可当我到达办公室前必须要思考该写点什么时,我就会意识到自己因为听伊马斯而不曾想过写作的问题。

电视或许是我们所有人生活中最浪费时间的东西。我总是无法抵挡诱惑,坐在客厅花一小时看一些我无法忍受的东西。节目结束的时候我常常对自己说:“到底为什么我会浪费一个小时来看这个呢?”我真希望我们可以向电视讨还浪费在它上面的时间。

那些在推车里放了20件要买的东西,却排在“10件物品以下快速通道”收银队伍中的人也会浪费我们的时间。他们不仅在购物车里放了太多东西,而且常常用支票或信用卡付款,并因此增加了他们从排在队伍后面的人身上偷去的时间。当收银员把经理叫来核准支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就只能站着浪费时间。

我并不确定每天早上把时间用在读报上是否值得。通过了解一些在遥远的国度中发生的可怕而我又无能为力的问题,我是在帮助自己呢,还是在帮助世界?我不是国会议员,我不是总统,我也不是五角大楼的将军——我又为什么要花时间了解阿富汗,或哪个国家是伊朗,哪个国家是伊拉克呢?

电话是偷时间的东西。它不失为一种方便快捷的远距离联络方式,但大多数电话的时间都太长了。如果你必须要说的话超过两分钟,那就应该写信。

在路上碰到一些不太熟的朋友也可能浪费时间。我经常被一些在路上停下来问我近况如何的人惹恼。他们想知道我妻子和孩子怎么样了。这些人拿来浪费时间的语言千篇一律:“你上哪儿哪?”“现在怎么样了?”或者“有什么新鲜事吗?”

开会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我从未见过任何会议不是花费两倍于它应该花费的时间的。电视节目制作人唐·休伊特说,如果你有很多会议,那么你的节目就会做得像开会。

我惟一能节省时间的办法就是对人粗鲁。每当我和对方都已经在电话中说了我们必须说的事情并开始闲聊时,我就打断对方。

当我想到时间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在10岁时读过的一首小诗:

后退,向后退,时间依旧飞逝

让我再次回到童年,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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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独一代遇到独二代

49岁的会计毛婉芬阿姨明年就要退休了。在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时刻,却没有一丝清闲,反倒成了她一生中最忙碌的日子。今年年初,她的独生儿子陈铭和媳妇方岚,为她添了一个孙女。正是从那天起需要她照顾的“孩子”增加到了三个一小孙女,还有陈铭和方岚。
“陈铭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做爸爸了昵”在孙女出生的最初一段时间里,这几乎成了毛阿姨的口头禅。不光是毛阿姨,连26岁的陈铭和24岁的方岚,也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俩已经孕育出了下一代。
毕竟,自上个世纪70年代末中国在城市实施“一对夫妇一个孩”政策后出生的一代,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避免地长大、成人,直至开始担负起社会赋予他们的责任并承担应进尽的义务。
在今天的中国,有很多像陈铭、方岚这样的“第一代”独生子女,虽已成年的他们仍习惯着上一代的照顾,却已不得不开始面对自己的下一代。而他们的下一代却与他们一样,背负着相同的特殊身份:独生子女。
两代独生子女,带着各自区别于任何一个时期中国人的长处和弱点,在2l世纪初的当代终于相遇了。这是一幅有意思又特别的图景。
他竟然认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生于1979年的陈铭,大学毕业后在上海一家IT公司做程序员,而妻子、1981年出生的方岚是他的师妹,前年考上了公务员,在区档案局工作。虽然在大学时就谈起了恋爱,但他们常说自己在没想结婚的时候结了婚,在没想生孩子的时候生了孩子。用陈铭的话来说,是“父母觉得是时候了”。
虽然作了爸爸,但陈铭却说“没什么感觉”,因为自己的生活没太大变化。每天下班回来,照旧吃父母已经准备好了的热菜热饭,吃完了就去上网打游戏。方岚也是独生女,家务几乎不太会干,吃完饭,要么看看电视看看碟,要么上网聊聊天。
“说实话,孩子怎么带,我们一点也不会。”小夫妻俩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理直气壮的,“反正父母早就说了,有了孩子他们帮着带。我们也想趁父母身体好、带得动孩子的时候,早点生。了算了。”
其实陈铭和方岚像任何一个初为人父人母的夫妻一样,曾憧憬和想像过怎样养育好孩子,但最后他们还是放弃了。
“小孩好玩是蛮好玩的,可实在是太麻烦了!晚上一哭,你就要起来哄,尿布湿了,你就要起来换。热了冷了饿了饱了都要闹,太累了!”陈铭夫妇向很多人抱怨过孩子出生后的操劳,并说他们已无法忍受了。因为烦躁,陈铭还动手打过还是婴儿的女儿。
“也不能怪他们,家家都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哪家不是从小宠着惯着,也就别提做什么家务带孩子了。哪像我们小时候,妹妹是姐姐带大的,家务是兄弟姐妹分着做的。”毛阿姨多少有些无奈地说,“现在再让他们学这些,不太可能了。”
但目前毛阿姨最担心的还不是儿子儿媳能不能学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而是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有某种陌生感。
毛阿姨说起一件小事,有个周末她和陈铭一起带孙女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她在医生检查的空当上了趟卫生间,而陈铭则坐在检查室外打着掌上游戏机等候。回来的时候,毛阿姨远远听见医生喊让家长进去把孩子抱走。待她走进门内,却看见陈铭呆呆地看着床上并排的三个孩子——原来他竟然认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其他时候也是,亲戚朋友来看望孩子时,他就站在那里,转眼又去打游戏了,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毛阿姨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深深叹了口气,身边一岁不到的小孙女紧紧贴着她,谁抱都不肯。“我有时候还真有点害怕,儿子是我一手培养的,现在孙女看起来也要我一手带大,等孙女再大点,他们父女会是种什么感情呢”
毛阿姨有时也会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一代失去太多,所以才把太多照顾和希望给予了儿子这一代,以至于拥有太多的他们已对下一代没有了需要“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比起尚且对下一代到来还无知无觉的陈铭,1979年出生的柴晓怡虽然还没结婚生子,却已提前遇上一群小小的孩子。身为幼儿教师的她,谈起一些孩子,就是两个字——头疼。
柴晓怡在上海博山东路上一家幼儿园工作快五年了,也算得上有经验的了,但她的经验不全是把孩子怎么教得品学兼优,还包括了如何对他们“用强”。
“我也是独生女儿,自己难免也有些娇气。来干这个工作前,作过一些心理准备。但现在一些小孩身上的毛病好像比我们严重,比如说心理承受能力差,而且家庭条件越好,就越经不起挫折。只能表扬,不能批评。我们班有个孩子曾在大家面前说错了一句话,其他孩子笑了,明明没有恶意,她也会大哭一场,甚至开始仇恨别人。”柴晓怡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说。
“自理能力也差。总想依赖他人。不少孩子午睡后连自己的被子都不会叠,中班的孩子吃饭还需要喂。而且,遇到事情懒得动脑子,容易放弃。但这并不是说他自己真的不会干这些事。”她指指一个正在整理玩具的男孩,“你看,他现在整理得挺好的,可如果这会儿他妈妈来接他,他就会把玩具一扔,让妈妈帮他。”
说话间,柴晓怡开始上课,她问孩子:“小朋友你们谁生过病呀”“我!”“我!”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你们的爸爸妈妈有没有生过病呢有过的举手。”这一次,举起的手掌稀稀落落。“我爸爸妈妈不会生病的。”有个孩子大声说。柴晓怡回头向记者意味深长地笑笑:“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回报意识比我们弱,觉得人家帮他们做事情是应该的,所有得到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不管怎样,柴晓怡最后还是掌握了主动权,比较成功地“控制”住了这群孩子。相比之下,另一位独生女、做小学教师的车璐雅的处境就显得有点糟糕了。
生于1981年的车璐雅,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上海普陀区一所中心小学做语文老师。这也是她从小的理想,但这份期待已久的工作,她干了一年就干不下去了。
“一些小孩实在太恐怖了,才丁点大却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我小时候,虽然在家里比较任性,但看到老师还是很害怕很听话的。可现在的一些孩子,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害怕的对象。”车璐雅告诉记者,就在上周,班级里测验,她发现有个女孩子拿出书来偷看,当时她就把书没收了,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当场就站起来拍着桌子说冤枉了她。
“哪有学生对老师拍桌子的我都愣了。我忍住火气说,我观察你好几分钟了!她就是不承认,还拉着我去找别的老师评理,很凶地指着我说,‘她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对我不就是个穷老师吗’我便忍不住跟她大吵起来。”一旁的老教师都劝车璐雅,别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车璐雅说,她那时候特别想哭。
“这孩子显然是在家里没听过一句重话,觉得人人都得听她的。后来第二天她在家长的陪同下来跟我道歉。她的态度很冷淡,我的态度也很冷淡。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记恨她,但她真的伤害到了我。”
和车璐雅同在一个办公室的黄菊珍老师已教了近30年的书。、她也有一个跟车璐雅差不多大的女儿,她缓缓对《瞭望东方周刊》说,现在孩子的确越来越难教,师生关系也从以前那种长幼尊卑变成平起平坐。一些孩子在社会多种因素的影响下,越来越不信任老师和学校,一些孩子还觉得老师又穷又无能。“但回过头来说,我们做老师的也的确要自我检讨一下。一些年轻的老师自己还是个孩子,大多还是独生子女,也没受到什么挫折,虽然在有些知识背景方面他们比我们这些年纪大的要强得多,但在德行育人上,他们还需要磨炼。”
车璐雅最后还是决定辞职了,因为她说自己害怕了。“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糟糕过,来这里跟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教师相处得很好,我本来还以为跟上一辈有‘代沟’,其实是和那些小孩相处不下去。我接受不了这样老是受气的生活。我的爸爸妈妈也心疼我,希望我不要再做这个工作了。”
一年坎坷的教师生活还是让车璐雅长大了不少。她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我在他们身上常常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会觉得很后怕——因为知道谁也不会让步或改变。”好在她说通过这些事自己已慢慢学会了退步和相让,并能时常自律,不再轻易任性了。
“你没有实力,就别拿年纪来压我”
25岁的何静是一家外语培训机构的职员,不久前她加入了上海市有关方面发起的一个志愿者组织,时常在闲暇时参与一些与青少年有关的活动。
“做志愿者的初衷也是想磨炼一下自己,让自己能有比较多的机会接触社会,增长经验。毕竟我们这代独生子女从小到大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读书读书再读书,社会经验太少了。”何静腼腆地笑笑说。
半年前在一个中学生夏令营里当辅导员的经历,让她记忆犹新。短短几天里她领教了一些十来岁孩子的过度自恋和自以为是。
有个男孩几乎从来都是冷眼看人,他的口头禅是:“为什么要我这样做”全体营员拍合影时,别人都忍受着阳光的炙烤,在摄影师的指挥下调整队形,惟独他躲在树荫里,皱着眉头向何静做怪脸:“怎么有这种事你们怎么考虑的这是不合理的!”
“其实去那个夏令营之前,我是想好要包容和谦让他们的,因为我比他们要大,他们毕竟是孩子,而且我能理解是什么造成他们这样的个性,因为我也是这样长大的。但后来发现我错了,一些孩子不会体会他人的善意和宽容,有的还会倒过来嘲笑你很蠢。”
何静还说起一件事:她无意中发现有几个女孩违反夏令营规定偷带了手机。何静没去告诉总指挥,因为违反营规就要被处罚。她让那几个女孩暂时把手机寄存在她那里,等夏令营结束了就还给她们。“到了结束的时候我偷偷把她们几个叫到一边,把手机还给她们,自己还觉得帮了她们,谁知其中一个女孩接过手机一把扔在地上,然后说我把她的手机弄坏了,要我赔,而另外几个也居然对那女孩的父母作证是我故意弄坏的。”
何静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她说,虽然最后那女孩的父母没让她赔手机,但那女孩得意的眼神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几个孩子的年龄虽然只有十来岁,但她们真的很聪明,很早熟,完全超过了你的想像。”何静说经过这次教训,她开始更多地把这些孩子“当作自己的同事来对待”,“甚至你有时候会觉得一不小心,你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事实上,一些十来岁的孩子也的确没把他们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当作一回事。13岁的初二学生杜星纹丝毫不承认自己会比上一代人差。她刚上初中,就发育得很好,个头超过1.65米,讲起话来也透出老练。她功课门门优秀,还是班长,学校开联欢会,她是当仁不让的主持人,从言谈到仪态,颇有几分专业水准。对自己“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星纹觉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我从小就听爸爸妈妈说现在是竞争社会,只有读好书才会有出息,将来才能赚钱过上好日子。他们还说女孩子一定要靠自己。所以我一直很用功,我相信我会比别人强。因为,这个社会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她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是骄傲的表情。
星纹认同强者,这也许还与她打游戏的经验有关。在她钟爱的虚拟世界里,年龄、性别、职业都没有意义,实力才是睢一的评判标准。“我最烦人家说,你小,我让你,我不需要别人让我,有本事你就用手段来赢我,我不会在意你是大我十岁还是小我十岁。你赢我,我就服你。你没有实力,就别拿年纪来压我。”
孤独的伤害
1978年出生的中学生杂志编辑阿格表示,和一些比他小上十岁左右的孩子相处起来也并不总是愉快。给他们打电话约稿或者通知开会时,他总是很热情,可有时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没那么热情,“哦,知道了。”或者“啊,我最近没空”。且不懂得说“你好”,甚至连句“再见”也不讲就挂了电话。“哪像我们当年,接到编辑的约稿信,激动得不得了。”
更让阿格烦恼的是;“我没办法相信一些孩子。”因为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孩子来稿自称文章是原创的,阿格满怀喜悦地加了精华,在杂志上发表,可很快就被揭发是抄袭之作。阿格和他的同事们恼恨不已,在论坛上一再重申“抄袭事关写作者的道德底线”,并搬出“抄袭者一经发现即删ID”的撒手锏,以“杀一儆百”,可还是屡禁不止。甚至有人明明抄了,还发帖说“我写得好辛苦”、“写得泪流满面”。
事实上,一些孩子并不相信成年人。“大人欣赏的只是大人定出来的标准,什么题材是优秀的,什么行为是端正的,我们照做了就是好孩子,不照做就没有好处。”12岁的于漱秋说。
于漱秋是一名小记者,他的文章得了不少奖。他毫不讳言能得奖都是因为有“针对性”,会事先揣测什么样的题材和内容会让成人评委感兴趣。当记者请他拿篇最得意的文章看看时,小漱秋犹豫了很久,但看在刚才记者帮他冲过游戏“生化危机”一个难关的份上,他翻出了一本很旧的本子——似乎是他的周记本,在很多得优的文章中,只有一篇不长的文章没有评分,题目是:“欺骗与孤独”。
讲的是有个周末,在街上闲逛的于漱秋故意骗了一个想让他指路去医院的老头。文章的末尾,他这样写道:我是故意骗你的。这让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就在刚才,我还觉得自己很孤独。现在,却好多了。于漱秋那位26岁语文老师对此文的评语是:逻辑混乱。应多描写积极向上的生活片断。
翻看下去,于漱秋便按照要求描写了许多积极向上的生活片断,并得了优。“我知道老师也不是真心实意地想了解我和理解我,我们念书念好了只是他们的工作任务,按他们的要求做,对双方都有好处。”于漱秋笑着对记者说,末了,这个小孩还老气横秋地加了一句,“现实点吧,这就是生活。”
如果说,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生的一代独生子女,因为社会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使得他们与上一代有了一条价值鸿沟,那么在今天,他们与新形成的一代独生子女,虽同处于社会转型过程之中,却为何也有种陌生的理解障碍呢
在不远的未来,在许多领域都是独生子女担当骨干的中国社会里,这样的独生子女又该怎样领导那样的独生子女,让国家继续保持着一种超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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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也悄然

我们村北口那棵古槐下,原是一座龙王庙的废墟,几十平方米大小的地方横陈着雕有祥云的断石和两尊被敲打得面目全非的石狮。因为这地方靠近路边,且有繁枝蔽空的大树供人们乘凉,那些不能去生产队干活的妇女们常常带着孩子或拿着针线活来这里度过漫长的夏日。

她们中间有位四十几岁的人,个子中等,长得瘦弱,一年四委差不多总是穿着差不多总是穿着灰色或蓝色的衣服。那衣服大概是在头几年,她还没有这般消瘦的时做的,穿起来自然不那么合身合体。尤其在夏天,宽大的衣服套在枯瘦干瘪的身上,就像穿了松松宽宽的道袍,人也就有几分尼姑样。她的脸萎缩了,颧骨高高耸起,布满细纹,再加上颜色的蜡黄,越发显得难看。

我家住在村子最南头,离这里有半里来路,我却经常同邻居的一帮孩子到这里玩。累了,索性趴在树下的石头上乘凉。每当这时候,我发现这女人总是趁人不注意,用纤弱若指的巴掌或是破旧的蒲扇庶着眼睛偷偷看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敢大胆直视,不敢大胆长久盯着我的目光,竟流露着深沉的爱怜之情。有一两次,她似是觉出别的女人注意到她在看着我,窃窃私语着什么,便猝然别转脸去,低垂下眼睛,干瘦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很容易使人想起那些做了明知故犯的错事而受到大人数落的孩子。

有一次,我被比我年龄大的孩子打了,倚在树上呜呜咽咽哭过不停,别的女人骂着那孩子且来哄我,我看处出,她也是极可怜我的,很想过来哄我,好使我从心理上提到安慰。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只是对身旁的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长嘘一声,依然埋下头做她的针线活,不过手捉贼捉赃颤抖着,好半天穿不上线。

日子久了,我常想,她为什么总喜欢乍着我,却又不像对别的孩子那般亲热呢?说来毕竟是刚上二年级的孩子,想不深,也不多想,自然探不出其中的缘故。意外的是,有一次她竟然对我亲热起来,那是一天下午,我和几个孩子去村北边的滹沱河里逮鱼。去的时候,我看到她和几个妇女坐在老槐树下乘凉。我们到了河边,玩了不长时间,就听到轰轰隆隆的雷声,接着有稀疏的雨点落下来。我心中害怕,独自跑回来了。当我跑得浑身是汗,快要进村时,看见她一个人丫在树下,她脸上的神情,使我猜出她早看到我从道上跑来,有意在那里等我。

我刚跑到了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听到她唤我的乳名。那拖长的声音是很微弱的,险些被风湮没,但我还是听出那声音里蕴含着竭力掩饰的母爱。我走近她,她似乎担心着什么,四下看了看,见远近没有,这才弯下身,用她的衣袖给我擦去脸上的汗水。然后,她又捧住我的你,用我所熟悉的那种慈爱的目光端详着。许是我的眉毛上沾了腐烂的水草或别的什么脏东西,她在端详了我一会儿之后,撩起衣襟,用唾沫湿润了,在我眉毛上擦着。我分明觉出她纤弱的手指抖个不停。

“你爹亲你不?”“亲。”“你娘哩?”“也亲。”“姐姐们呢?”“都亲”她给我擦着脸,问过这些之后,脸上如释重负般显出淡淡的笑容。看她那样子,还想些什么,恰在这时候远处有人走来,她便急忙打开衣襟,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几块糖。从那糖纸上来看,我知道那是普通的水果糖,颜色说黄不黄,说黑不黑,吃起来有股白薯干的味道。

“拿着吃吧,”她微笑着把糖递给我。那糖不知道在口袋里装了多久,软软的,带着她身体的温热和汗味,揉皱了的纸上沾着层棉花毛似的东西。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还常到村口玩,她有时也像以往那样偷偷地看我,只不过目光同过去比有些异样,呆滞的,流露出内心里深深的忧伤,仿佛有一件本来属于她,为她所喜爱的东西被人拿去了,她想要又不敢要,不要心里又割舍不下,而且苦于不街道用什么方法去要。

这样大约过了一两年,又发生了两件让我忘不掉的事。

一个秋天的假期,我去村北的地里拾柴火回来遇上了她。那时候,村北口是生产队的菜园,种了大片的茄子,白菜,辣椒之类的蔬菜。大概是家里生活困难,为了多挣几个工分的缘故,她才拖着病弱的身子来这里看菜,乡下人叫瞅地,也就是负责赶一赶鸡呀,鹅呀,鸭呀,不让它们来糟蹋庄稼。

我那天见到她时,她正坐在枣树林的阴凉里纳鞋底,困为听到我吼喊着唱歌的声音才抬起头来,那一刻,我发现她的目光格外亮,像是突然间觅见她久寻不得的稀奇之物。“拾柴火去啦?”她问过之后,招呼我说,“你来我这里坐会作吧,这凉快,落落汗。”我累了,脸上淌着汗,也该歇会儿,且看到她针线筐里盛着一些红枣,极想吃,便把柴筐放到她跟闪,自已坐在上边。

“你吃枣吧,刚摘的,不蔫,挺甜的。”她把已经捧在手里倒在我怀里。我一只手捧着枣儿,一只手便拣了枣在短裤上擦擦,吃着。也许是我吃枣的样子很有意思,她那和蔼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在我脸上转悠着,还伸出手来捏一捏我的胳膊,摸一摸我的脊背,好像是看我身上的肉厚不厚,使我难为情。之后,她问我在学校的情况。我在学校里很调皮,是短不了被老师罚站的,可我没敢说实话,怕她说我是个坏孩子。她呼我说在学校里的表现不错,显出很满意的样子。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我赤裸的脚上,有禁变了脸色,也不嫌我的脚脏,一下子用双手捧起来:“这是怎么啦?”我告诉她,我的脚趾在拾柴火时被高粱茬扎了,化了脓,不能穿鞋。

她并不楹开我的脚,从针线筐里拿出一块破布,轻轻擦着脚趾上的泥,见脚肿得很厉害,又问:“你娘不管你?”我笑着说:“管,可我不听,嫌在家里闷得慌。”她的眼圈湿润了,眼皮连着眨巴了好几下,才没让泪水涌出来。接着,她一边嘱咐我往后做事小心点儿,别磕了鼻子跌了脸,一边从针线筐里拣出块干净的,大概是掩鞋底的白布条,把我的脚趾裹好,用线捆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脸上出现了一种猜不透的表情,犹豫着又把布条解下来:“回去吧,让你娘给你包好,别再沾了脏东西。”

我不知她为什么要把裹好的布条又解下来,回到家里问娘。娘一听,脸色陡然间变得怕人,指着我的鼻子说:“她是疯子,以后别理她!”

那么和善个人,怎么会是疯子呢?“我大惑不解。就在这件事发生不久,记不清因为什么事惹怒了爹娘,爹打了我一顿,我便使性子不回家。天将黑的时候,爹娘喊着我的名字,从前街跑到后街,从村东绕到村西。我听到他们喊,却躲着不露面,怕爹更生我的气,再打我。

天完全黑了,已经亮了星星。我躲在一家墙角的黑影里,四下里看,很害怕,就走到亮处来,心想万一爹或娘再找过来,就跟了他们回去,挨顿打,总比在大街上过夜好。

我刚在亮处站了一会儿,就见一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过来。就是在古槐下常见的女人。只见她一边走一边四下里看,有几次还站到墙跟前的柴草垛那儿寻找着什么。等她走离我近了,在一辆破废的大车跟闪停下来时,我忽然听到她低声唤着我的名字。起初,我以为听错了,再听,果真是唤我,而且声音那般亲切,差点儿使我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

我看见了我,立刻情不自禁地把我搂进她的怀里,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并说早已听到我爹娘在喊我了。我听出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很不一样,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还看到她脸上有亮闪闪的东西,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催我回家。我听了她的话,沿看一条窄而长的胡同往家里走。这胡同一半被月光照着,一半沉在黑暗中,平时常有狗啊猎的突然从谁家的门洞里冷不丁蹿出来,怪叫人害怕的,所以,天一黑,孩子们大都不敢从这时了。这天晚上。我光想着挨打的事,忘了害怕,只是匆匆忙忙往前走。当我快走出胡同口时,无意中回头一望,发现有人远远地跟着我。我走进家门,再好奇地往回看时,那个人停下来,片刻后便转身走了。我从那走路的样子,猜出是催我回家的女人。

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困为没多久她就病逝了。然而,那送丧的人群里本该有我,却少了我。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个总是那样关心着我的女人原来就是我的生母!我的生父与我的养交情很深,养父多女无子,便把我要了过来,且郑重言明,以后再不准与骨肉之亲有任何来往,亲生父母更不许再认我,无疑是必我知道内情之后近亲生远抚养。我不敢说这是乡间的陋俗,但它是乡间多少年沿袭的规矩,正是因为这规矩,生母对我只能悄悄地爱,战战兢兢地爱,也是压着将要喷涌出心田的复杂感情去爱。

这是一种奇异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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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个

在阿尔卑斯山麓,有个著名的修道院,叫做圣伯纳修道院.院长凡蒂斯是个很有学问很善良的老人.他从事慈善事业,驯养了一只身高力大的救生犬.由于这只救生犬浑身想炭一般黑,他为它起名为黑蠓。

大雪封山季节,常有人在山里遇险。凡蒂斯院长一接到求救讯息,就在黑蠓的脖子上套上救生袋–里面装有烈酒、香肠、面包等物,接着就把遇险者的衣物给它嗅。这一切妥当之后,黑蠓就箭一般飞跑进深山里。它一路追踪着遇险者的气味,一直到找到遇险者为止。

遇险者看见黑蠓就如看见救星,他们解开黑蠓带来的袋子,用烈酒驱寒,用药膏擦冻伤,由黑蠓领出深山丛林,走到圣伯纳修道院。如果遇险者走不动了,黑蠓身上的袋子里还有纸和笔,遇险者在纸上写清自己的情况及需要,黑蠓就会将那张求救纸带出来,再由救护人员赶到现场。

几年来,黑蠓已经救出过40个人,它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阿尔卑斯山脉大雪覆盖,业余登山家华生特在一次小型雪崩中失踪了。

登山俱乐部的负责人拿着华生特进山前脱下的一件衬衫,急匆匆地赶来向凡蒂斯院长求助。凡蒂斯院长立即找来黑蠓,给它喂了3磅牛奶、3磅牛肉,又让它闻了华生特衬衫上的气味。

黑蠓对这一切很熟悉,它蹲在院长面前,由院长亲手挂上救生袋,湿润的眼睛显得严肃而庄重。院长像给一个敢死队员送行那样吻它、拥抱它,并按宗教仪式在它的鼻子上画了十字,祝福它出征顺一路平安。接着,他向黑蠓礼貌地伸过鼻子吻了一下。

“孩子,去吧!这是底41个!”院长向黑蠓轻轻一挥手,喃喃说道。

黑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很快射入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区。它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这条强悍勇猛的良种狗的祖先是狼,筋肉里有的是搏斗的力气,血液里有的是澎湃的冲动。它攀爬岩石,腾越山沟,凭着气味的引导,很准确地向华生特遇险的地点冲去。

突然,热得伸出排汗的黑蠓。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它急忙停住步子。在前面20米处的一个雪堆上蹲着一只威武的雪豹,活象一头中型老虎,两道饥饿的目光逼射着黑蠓。

这头阿尔卑斯山里的猛兽,用眼睛发布着它的命令–快把你的一身的肉送来。

要是早平时,黑蠓必定会冲上去。它的肉搏的勇气,在救生活动中曾经咬死过3只恶狼。然而此刻它却退缩了,凡蒂斯院长期待的眼神、挂在身上的救生袋,以及越来越清浓郁的遇险者华生特的气味,促使它必须赶快离开雪豹。

雪豹处在大雪封山的困境里,好几天捞不到食吃,肚子空空,饥肠辘辘,碰到这么一条肥狗,谗得它两眼血红。它“轰”的一声怒吼,震得小雪衫树上的雪花纷纷落下。它是想先用声音吓软黑蠓。随即,它便后腿一用劲,铁棒似的豹尾呼啦一扫,弹跳而起,凌空扑向黑蠓。

黑蠓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凡蒂斯院长对它进行过严格训练。于是,它脑袋前伸,肚子贴地,在雪豹快落地的一瞬间,后腿使劲一蹬,“蹭”地从豹肚子下反穿过去,头也不抬地拼命往前跑。

雪豹落地时撞断了一棵小雪杉,它连翻了3个筋斗才稳住。等它甩掉满脸的雪花,定睛再寻黑蠓时,早不见黑蠓的踪影了。

黑蠓爬过3道雪障,顺着只有它才能判断出的气味辨别方向,终于找到了业余登山家华生特。

在一丛覆盖着白雪的灌木旁丢散着华生特的风帽、雪镜、登山拐杖,食物袋和地图囊。而华生特本人却被埋在雪里。大雪盖住了他的身子,他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张脸,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黑蠓蹲在他身旁—是他,刚才闻到的衬衫上的味道也是这样的,它盯下心来,自己也需要喘息。

黑蠓伸出血红的舌头,发散浑身的热气,同时也期待华生特起来,与以往的遇险者一样,让他取出它身上救生袋里的食物,填饱肚子,恢复体力,然后跟它回去。

黑蠓缓过了气,然而华生特却没有起来的意思,黑蠓饶着他走了3圈,开始拱雪。

华生特魁伟的身体从雪中露出,直挺挺的,黑蠓紧紧咬住华生特的裤脚使劲儿往前拖,拉了足有一尺距离,他还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黑蠓凑到他的鼻子跟前,嗅了一阵,突然灵机一动伸出舌头舔他的脸,一股彻骨的冰冷从舌头传到心里。

它停了停,缩回舌头,等到冰凉的舌头在嘴里焐热了,又伸出来,紧紧地贴在华生特的脸上。它心里很明白,只要华生特醒来,一切情况将会好转。

华生特在饥渴中倒下,在无力挣扎的情况下渐渐失去知觉。现在,黑蠓身上的热量通过它的舌头传到他的头部,刺激了脑神经,使他恢复了知觉。

黑蠓觉察带这个细微的变化,缩回了舌头,庄严沉稳地盯着华生特,就像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盯着被他从死亡线上揪过来的病人一样。

华生特不能转动僵硬酸麻的脖子,也不能全部睁开眼睛,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狼!一张长长的的狼脸就在他眼前半尺远的地方,他几乎闻到了一股特有的腥味。

华生特吓得差点晕过去。他知道狼的本性。有一些猎人、采药者、探险家不是在山里被狼吃掉了吗?雪崩发生时,他甩掉了身上所有的包裹,只将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现在面临新的险情,迫使他积攒起全身的力气,抽出被雪盖住的右臂,举起锋利的匕首–“刷”的一道寒光,刺进黑蠓的胸膛……

黑蠓两眼直翻。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受到致命的一击,这是它过去救生活动中从来没有碰到的,也是万万料想不到的。在一瞬间,它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一阵剧痛使它发生一声野性的、粗狂的狂吼,在山谷里响起深沉的回声。黑蠓神经质般地绕着华生特毫无目的地跳着,鲜血染红了白雪。它懊恼、怨恨、愤怒、痛苦……突然,它旋转身子,睁着血红的眼睛,磨动坚硬的腭,张开大嘴,露出两颗雪白尖锐的犬齿,扑向华生特的咽喉……

然而它又突然停住了.它闭上嘴巴,两只眼里的凶光渐渐散去–它看见华生特紧闭双目晕眩过去了.

黑蠓垂着头,它无法咬去插在胸部的匕首.这时,它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希望赶快回到它的主人–凡斯蒂院长身边.

它头也不回地顺着来路,踉踉跄跄地向圣伯纳修道院跑去,一路滴着血……

凡蒂斯院长做完晚祷,正在等待黑蠓回来。当他听见门外有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叩门声,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时,立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门一开,“扑”的一声,黑蠓冲他扑过来倒在有的脚下,一条长长的血迹从黑蠓身后一直延伸向远处。

院长惊呆了。他立即明白了黑艨遭到了不幸。

他蹲下身去,看见黑艨胸口上插着匕首但却切断了动脉,黑艨的血几乎流干殆尽。

院长万分悲痛。他把匕首拨下来,仔细辨认,发现在这把精致的芬兰刀的刀柄上刻着华生特的名字。

此时的黑蠓已气息欲绝,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那双潮湿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凡蒂斯院长,好象在回忆这几年来朝夕相伴的生活。院长心头酸痛,他颤抖着向黑蠓伸出手。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黑蠓已无力伸出舌头来礼貌地回赠主人的爱抚。它只是轻轻地移了移头,把脸依在主人的手背上,吐出了它最后的几口气,渐渐停止了呼吸。

黑蠓死了。华生特活下来。顺着黑蠓的血迹,救援人员找到了华生特。

华生特的误会,使他犯下了令他终生悔恨的错误。但一切都已过去,人世间的一切来龙去脉,都不容篡改,没有任何人有机会将生命重走一遍……

黑蠓被葬于修士墓地。41个被救者,包括华生特在内,自动捐献资金,为黑蠓修建了坟墓,立了墓碑,上面刻着黑蠓救出的41个遇险者的名字。在墓碑的最后部分,华生特刻上了英国诗人拜伦的诗句–你有人类的全部美德,却毫无人类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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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震中重生

史无前例的大地震无情地蹂躏了这座城市。

这里原本是一个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地震过后,几乎被夷为平地,许多警察在睡梦中再没醒来。犯人相对幸运一些,因为监房建得格外牢固,没有完全震塌,但墙壁全部破裂。一个个犯人从监房钻出来,高高的围墙不见了,笨重的铁门躺在瓦砾中,平日荷枪实弹的岗哨也不知所踪。总之,所有限制自由的东西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黑夜、死亡和漫天飞舞的灰尘,交织成一幅凄惨的画面,令人窒息。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犯人们茫然不知所措。

一名警察从废墟中爬了出来,手中握着枪,只穿着裤衩和背心,浑身被尘土包裹,像一尊不屈的雕塑。灾难没有让警察放弃职守,当他发现犯人“逃出”监房时,立即朝天鸣枪,在枪声的警告下,犯人挤成一堆不敢轻举妄动。虽然犯人们陷入暂时的茫然,可警察头脑格外清醒,此时情况万分凶险:通讯肯定全部中断,求援无门;虽然自己手中有武器,但面对的是100多个毫无束缚的犯人,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步将发生什么。警察的分析很准确,地震过后,就连市政府也被埋入废墟之中,不仅建筑物和生命遭受了灭顶之灾,而且原有的社会秩序也随之荡然无存。实际上,方圆十几公里以内已处在无政府状态,如果犯人集体越狱,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止。

第二次“地震”似乎正在酝酿,犯人们逐渐骚动起来。这时,有犯人站了出来——那是个二进宫的抢劫犯,警察认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二进宫”高声喊道:“管教,我们要去救人。”看来不是越狱,警察暗中松了一口气,可职业的敏感让他不得不充满戒心:如果让他们救人,一旦局面失控,全跑了怎么办……瓦砾中不时传来呼救声时,警察没有选择的余地,一跺脚,大声喊道:“好!我同意你们救人,但如果有人想趁机逃跑,一定就地正法!”说完,他高高扬起了手中的枪。警察当然清楚,这其实是个赌局,如果犯人跑光了,自己输掉的将是后半生的自由。

话音刚落,犯人已四散跑开,到处搜寻生还者。瓦砾中不断有活人被扒出来,有少部分是犯人,大部分是警察。被扒出来的大多是重伤员,断手断脚的比比皆是。有个强奸犯以前是医生,他自告奋勇站了出来,指挥众人抢救伤员,这个断肢的怎么接,那个断腿的如何绑。有个犯人被砸坏了膀胱,被尿憋得死去活来,惨叫声不断划破夜空,格外凄厉。医生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声吼叫:“快去找管子来!”因为必须有管子才能导尿,可四周一片废墟,到哪儿去找管子啊,眼看无计可施,活人岂能让尿憋死,一个盗窃惯犯二话不说就凑了上去,用嘴巴帮他吸出尿和血……

这里不再有警察和犯人的区别,只有死人和活人、救人的人和需要救助的人。这又是一个感人的场面,被救出来的轻伤员又迅速投入到救人的队伍中去,没有绷带他们就撕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扒,抢救结束后,没有一个犯人的手是完好的。

天已放亮,能救的都救出来了。犯人被重新集中起来,一个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警察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事后查明,有两个犯人因为离家较近,救完人后溜回家看了看,然后主动回来了,还有一个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那些犯人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徒手从瓦砾堆中扒出了112人,创造了奇迹!

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好莱坞的灾难大片,这是真实的故事,发生在河北唐山市,时间是1976年7月28日。人都有七情六欲,难保不犯错,或利欲熏心,或鬼迷心窍,这是人性的阴暗面;可是谁也不能否认,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光辉的一面,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地震带给人们的无疑是毁灭,可是那些犯人却获得了新生,当他们奋不顾身抢救别人的同时,也拯救了自己。据说,后来有不少犯人改了生日——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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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话的距离

三十多年前,我住的小镇上有个杀猪的屠夫,后来他不想干屠夫了,想扮成治病的中医。于是,他放下屠刀,走了上千里地,在那个陌生的地方,编了瞎话,攥改了自家的历史,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江湖神医。据他后来说,他走出五百里地的时候,都不敢说自己是神医,怕被人认出来,当然这主要是心里不安,得走得更远些。

为了骗人,屠夫背井离乡,抛家舍业,竟走了千里地才敢说瞎话。

从客观上讲,人在说假话,造假象时,无论从心理上,还是客观上,都要与原来的环境有一定的距离。因为造假的人,心里总有一种恐惧感。装神弄鬼的人,谁也不敢在自己家门口胡来,都是跑到很远的地方,躲着乡人,避着熟客。就是一个念经的和尚,也得到别家的庙上去谋事,那样才灵光,才有人信!

早先的人,说假话,造假象,欺骗人时,都是很留神,很小心的,不敢大张旗鼓。总要跑到很远的地方,才敢偷偷地施展自己的骗术。上个世纪,我们见到的骗子都是这样的。被抓到的骗子,大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可随着时代的变迁,骗子们说假话的距离已经近了许多,不用再跑得那么远。如今,同样一个屠夫,想把自己扮成天下神医,只需走出家门百里就够了,骗子说假话的距离,比我小时候缩短了十倍。

七八年前,骗子说瞎话,编假故事的距离其实就已经很近了。屠夫这边放下刀,那边就敢穿上白大褂儿,相隔十里八里就算不错了。也很少有人问屠夫为什么不杀猪了。

这几年,人们说瞎话的距离就更近了,还是一个屠夫,走出家门一二里地,连白大褂也不穿,拽过路人,就敢给人家把脉,拔牙,甚至打针。还一准告诉你,它是祖传秘方,药到病除!

如今,人们扯谎,说假话,近得已经只是门里门外的事了。背过身去,就敢红口白牙跟你胡扯。

举一件前年发生在北京某大街上的真事早上一个炸油饼的,刚刚将洗短裤的脏水倒掉,便当着街人,在同一个盆里和面。还敢说,他家的卫生保证最干净。否则他家生出的孩子都没屁眼儿!

再举一事,一家开海鲜馆的,明明是从邻居家的冰柜里取来的陈货,味道已经发臭。进了屋子,就敢跟顾客说,他家的海鲜是刚从机场运来的,还指着门外告诉你,你看,那不是送货的车吗!顾客大惊,因为那是顾客自己的车。

你去买手机,两家手机店只一墙之隔,这边的就敢跟你说,那边同一个牌子的比这边的贵了百块。你到了隔壁才发现,原来这边的店员是在撒谎,那边的手机才更便宜。一墙之隔,距离不足一米,就敢跟你扯谎说瞎话。

如今说假话,造谣言,就剩下了背对背的这点距离了。说瞎话的人可以尽情地去胡侃胡说,没有人认为他有什么错。现如今,商家谁不说点假话。生意人还有几个是厚道的。

过去一个屠夫要说点假话,得走到千里之外,那是因为他在为自己的假话担心。现在说假话,已经不用担心了,都是零距离。

前天跟一个商人聊天,商人以为现在从商,不说假话已经很难从商了。说假话,已经不遮不掩不藏,不必脸红了,这就是生意场。谁把谁糊弄了,谁就是能耐。就像在古玩市上淘宝,本来也没几件是真的,有时全不是真的。走了眼,上了当,那是你自己的事。卖家不说瞎话,还做什么生意。你上不上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如今说假话,造假象,已经成了面对面的事。说点假话很正常,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倒是辨别不出假话的人才像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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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婴儿

病作弄她,她忘记了有几个儿子,但能说出三个儿子的名氏。早上他守着她吃了药,说好中午、晚上再吃,转身,她将一天的药都吃了。于是他只能按次发药给她吃,平时将药藏起来。

她自己知道糊涂了,很悲观,连开放水管与关闭电视也弄不清。家里不让她接触火、天然气,但她习惯每晚要到厨房检查一遍,检查煤球、煤饼炉有没有封好火,封火,是她平生的要事。现在只须开关天然气及电门按扭,但她仍说是封火,每次试着开关多次,最后自己还是糊涂了,不知是开是关,于是夜里又起床到厨房再检查。家人只好将厨房上锁,她不乐意,倒处找钥匙。无奈,他只好开了锁,跟她走进厨房巡视一遍。

每晚,他们各吃一个酸奶,总是她从冰箱里取出酸奶,将吸管插入奶盒,然后分食。最近一次,刚好只剩一盒酸奶了,谁吃,互相推让。因吸管也没有了,她找来小匙,打开奶盒,用匙挖了奶递给他,像是喂孩子,是她没有忘记终身对他的伺候呢,还是她一时弄错了,该递给他盒奶而不是用小匙喂奶。夜,并坐沙发看电视,她不看,看他毛衣上许多散发,便一根一根检,深色毛衣上的白发很好寻,她捡了许多,捏成一小团,问他丢何处,他给她一张白纸,她用白纸仔细包起来,包得很严实,像一个日本点心,交给他,看着他丢进纸篓,放心了。

他的妹妹是医生,从湖北常来电话时刻关心她新近的病情,哭着说报不尽琴姐(嫂子,即她)的恩,因家穷,已往总穿琴姐的衣服。他同她回忆这些往事,她弄不清是说事还是说情,反问:是衣服太瘦欣喜与哀愁一齐离她远了,她入了佛境。有一次,她随手抽出一张报刊画页看,看得很细致,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看来她在画页上没找见他的作品,有疑问,想提问。他见她语言又生了障碍,更心酸,拍着她的背说:不说了,不看了,早些睡觉吧,今天输液一天太累了。她很听话,让他牵着手走进卧房,他发现她忘了溺器,这本是她天天自己收捡,连阿姨也不让碰的工作。

他两年前病倒,像地震后幸存的楼,仍直立,并自己行走,人家夸他身体好,不像86岁的老人。其实机体已残损,加之严重的失眠,他是悲观的,他完全不能适应不工作、无追求的生活,感到长寿只是延长徒刑。最近她的病情骤变,他必须伺候她。她终身照顾了他的生活,哺育了三个孩子,她永远付出,今日到他反哺她的时候了。他为她活着,她是圣母,他愿牺牲一切来卫护圣母。他伴着她,寸步不离,欲哭也,但感到回报的幸福。但他们只相依,却无法交谈了。她耳背,神志时时不清醒,刚说过的话立刻全部忘掉,脑子被洗成了白纸。他觉得自己脑子的底色却被涂成可怕的灰暗。

医生诊断她是脑萎缩,并增添了糖尿病。因此每顿饭中他给她吃一颗降糖药。有一回儿子乙丁回来共餐,餐间乙丁发给她降糖药,她多要一颗,给他吃,她将药认作童年分配的糖果。

春光明媚,阳光和煦,今天乙丁夫妇开车来接她和他及可雨去园林观光,主要想使她的思维活跃些。到她熟悉的中山公园,但无处停车,太多的车侵占了所有的街道和景点的前后门,他们只好到旧居什刹海,停车胡同中,步行教她看昔日的残景和今天的新貌。老字号烤肉季新装修的餐厅里,一些洋人利用等待上菜的时刻,忙着在印有圆明园柱石的明信片上给友人写短信。她看看,并无反应。又指给她看自家旧居的大门,她说不进去了。她将当年催送煤球、煤饼,倒土、买菜、买糖的事一概抹尽,这住了二十年的老窝似乎与她无关,或者从未相识。

她和他在家总是两个人吃饭,吃饭时他正忙事时她便自己先吃了。有一回晚间他发烧,立即去医院,家里正晚餐时候,叫她先吃,她很快吃完,但吃完后一直坐在饭桌不走,等他回来吃饭。偶尔他因事晚回来,冬日下午五点钟,天已擦黑,他进门,厅里是黑的,餐厅是黑的,未开灯,不见她。卧室阳台的窗户上,伏着她的背影,她朝楼下马路看,看他的归来。

一次,她自己在床上摆弄衣裤,他帮她,她不要,原来她尿湿了衣裤,又不愿别人协助。她洗澡,不得不让步让阿姨帮忙了。他洗澡都在夜间临睡前,她已睡下,听到他洗澡,她又起床到卫生间,想帮他擦背。年轻时代,谁也没帮谁擦,她只为三个孩子洗过澡,那时是用一个大木盆擦澡。面对孩子,她的人生充实而无愧。她今天飘着白发,扶着手杖,走在公园里,不相识的孩子们都亲切地叫她奶奶,一声奶奶,呈现出一个灿烂人生。

他有时作些小幅画或探索汉字造型的新样式,每有作品便拉她看,希望艺术的感染能拉回她些许情丝。她仍葆有一定的审美品位,识别作品的优劣,不过往往自相矛盾了。有时刚过一小时,再叫她重看,她问:什么时候画了这画,我从未见过。他不能再从她获得共鸣。没有了精神的交流,他和她仍是每天守护着的60年的伴侣。他写伴侣二字,凸出了两个人,两个口,两道横卧的线,两个点,浓墨粗笔触间两个小小的点分外引人,这是窥视人生的眼,正逼视观众,直刺观众的心魄。

1946年在南京,教育部公费留学发榜,她从重庆赶到南京结婚,“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他们享受到了人生最辉煌的一刻,但她,虽也欣慰,并非狂喜。这个巨大的人生闪光点也很快消失在他们的生存命运中。最近,像出现了一座古墓,他无比激动要以“史记”为题记录他年轻时投入的一场战役。陈之佛先生作为教育部部聘的美术史评卷者,发现一份最佳答案,批了九十几分。发榜后他去拜访陈之佛,陈老师谈起这考卷事,才知正是他的,他泪湿。但谁也不会想到陈老师用毛笔抄录了那份1800字的史论卷,但抄录时他也不知道谁是答卷者。六十年来,陈老师家属完好地保存那份“状元”卷,那是历史的一个切片,从中可分析当年的水平,年轻人的观点。陈老师对中国美术发展的殷切期望,其学者品质和慈母心肠令人人敬仰。他家属近期从他有关文集中了解到他正是答卷人,并存有陈老师为他们证婚的相片及为他们画的茶花伴小鸟一双,也甚感欣慰。他同她谈这件新颖的往事,六十年婚姻生活的冠上明珠,她淡然,此事似乎与她无关,她对人间哀乐太陌生了。他感到无穷的孤独,永远的孤独,两个面对面的情侣、白发老伴的孤独。孤独,如那弃婴,有人收养吗因一时作不了大画,他和她离开了他的大工作室,住到方庄90年代初建的一幢楼房里,虽只有一百来平米,但方向、光线很好。前年孩子们又给装修一次,铺了地板,焕然一新。春节前后,客送的花铺成了半个花房。孩子们给父母不断买新装,都是鲜红色,现代型的。她穿着红毛衣、红袄,手持杖,笃!笃!笃!在花丛中徘徊,也不知是福是禄。

但老年的病痛并不予他安享晚年。他不如她单纯,他不爱看红红绿绿的鲜艳人生,他将可有可无之物当垃圾处理掉,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空间,他的人生就是在空间中走尽,看来前程已短,或者还余下无穷的思考。思考是他惟一的人生目标了。他崇拜过大师、杰作,对艺术奉之以圣。四十年代他在巴黎时去蒙马特高地参观了那举世闻名的售画广场,第一次看到画家伸手要法郎然后给画像,讨价还价出售巴黎的风光和色相。呵!乞丐之群呵,他也只属于这个群族,仿佛已是面临悬崖的小羊。从此,居巴黎其间他再也没去过这售画场,而看到学院内同学们背着画夹画箱,似乎觉得他们都是去赶高地售画广场的。今天住在姹紫嫣红丛中的白头人偏偏没有失去记忆,乞丐生涯是自己和同行们的本色。在生命过程中发挥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对生生不绝的人类作出了新的贡献,躯体之衰败便无可悲哀。他和她的暮年住在温暖之窝,令人羡慕,但他觉得同老死于山洞内的虎豹们是一样的归宿。她不想,听凭什么时候死去,她不回忆,不憧憬。他偶尔拉她的手,似乎问她什么时候该结束我们病痛的残年,她缩回手,没有反应。年年的花,年年谢去,小孙子买来野鸟鸣叫的玩具,想让爷爷奶奶常听听四野的生命之音,但奶奶爷爷仍无兴趣,他们只愿孙辈们自己快活,看到他们自己种植的果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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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搬家

一个人能活多久?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参考数字;一个是统计的平均寿命,一个是你自己期望的岁数,还有家族基因遗传的因素,也可以是历来哪个人最长寿的纪录等等。但这些数字,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它不能说明我们对生命长短的感受。可能,我们需要另外一些能力,去真正感受生活的历程。什么样的能力呢?比如说记忆。一个完全没有记忆的人,他活了二十岁跟活了八十岁,这中间有什么差别吗?或者可不可以说,不管岁数大小,一个人能活多久,要看他能记得多少过去的岁月?
房子变成一栋生活仓库

我最近回到老家,花了七天时间把家里的所有东西巡视了一遍。这是我住了二十几年、我的公公婆婆住了五十六年的房子。公公是职业军人,所以房子是政府分配的,有一百多坪,分为三层,在家人口中那是“楼上”、“楼下”跟“下面”三个空间。“楼上”有三间,一间书房,一间会客室,一间秘书的房间。楼下有四个空间,公公睡的、婆婆睡的,另外有客厅跟餐厅,当然还有我睡的公主房。“下面”分别是两间副官的房间,一间勤务兵的休息室,以及一间厨房。

这样说来好像很大,但是根据我的主观感受,实际可用空间应该只有房子的十分之一。五十年来,东西只进不出,家具、衣物用品之外,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杂物收藏;从大陆带过来的大木箱一个个原封未动,公公收藏的书报、婆婆数十年来的水墨画,都是理所当然地充塞可能的角落。甚至,餐桌一角有张一九九八年的广告单到现在还躺在原处,那对都已经离婚的新人送来的礼饼也原封不动的在酒柜上。家里是有人打扫的,物品堆积不去并不是生活习惯的问题。而是对家人来讲,每一样东西都是有意义的,有时间标志性的,未来可能派上用场的。当人进入这样的状态,就没有东西是可以舍弃的。渐渐地,房子变成一幢生活仓库,主要是用来摆东西的,我们只是仓库管理员。

去年年初,军方通知,今年四月必须迁离,会换一个国宅给我们。虽然一个一百多坪的平房,去换一个不到四十坪的公寓,是有点为难人,但毕竟“情势不为主观意识转移”,搬是一定要搬的。问题是,怎么个搬法?积累五十多年、塞满三层楼的物件,要放进一个国宅公寓,并不是多做几个储物柜就可以的。整整一年半以来,凡是家庭聚会、出门逛街、寿宴喜庆,家人碰面讨论的话题就是围绕着:“怎么搬?”解决方案从帅气的“全丢了,再买新的啊!”到阿Q式的“找国防部负责啊,是他们要我们搬的!”都有。听到任何论调,我都投赞成票,因为打从心里认定“反正不会是我搬”。早早我就跟姐商量,搬家我出钱,买新家具我出钱,但我动不了手。我知道那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老房子的味道

这样,一年五个月过去了,我在老房子里来来回回了数十次,婆婆除了嘴里常常提到要搬家,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公公的老花眼镜也还沾着尘灰静静地躺在原处。天佑公公,他去世已经六年了。

终于有一天,或具体地说,是“搬家死线”的前五天,我跟同事如婷一起回家时,她小声地说:“我觉得如果再不动手,可能真的搬不了了喔。”

“当初清清楚楚说好我不用动手的。”

“但如果房子原封不动,到了期限怎么办?”这不是如婷问的,是我在问我自己。我不能想像拆除大队开着怪手吊车来时,年迈婆婆在房子里惊慌垂泪,我举着一块“人在屋在,屋亡人亡”的布条在家门前嘶喊。

不啰唆,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穿着一身工作服,召唤了如婷、小娴、怡俐、大丽真、怡臻等一班娘子军,开始了我的强制搬迁!我跟自己说,不过就是丢东西嘛。

公公跟着军队撤退到台湾的第一天,就住进了这个日式的老房子。公公当时四十多岁,但房子当时是多老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有记忆以来,它就很老了。屋顶上的瓦常常剥落,半夜有小猫会掉进天花板里,一夜叫个不停,木板地底下会有老鼠爪子的声音。我常幻想为什么笨猫不干脆掉到木板底下呢?两败俱伤,这样不是可以安静一点?对一个城市里的小女孩,住这样的房子并不是多愉快的经验,虽然这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公公走了很久了,但只要我回到老房子,闻到那气味,看到他的书桌,我都会忘记他已经离开了。但是,如果这一切可供记忆的东西不复存在呢?如果桌子搬走了,房子拆除了,气味消失了呢?我有能力把这些记忆完整地储存在我的感官里吗?

还来不及解答这个问题,我已经扎起头发,戴上口罩手套,买了好几包垃圾袋,来到了老家门口。我觉得自己像个屠夫。我一一指着家里的东西,问婆婆:“这还要不要?”她的回答都是:“?当然要,这是…..(回忆开始)”过了两个小时,我发现没有一样东西是她不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事关重大的,譬如那个缺角的盘子,“是你小时候吃麦片的盘子,你都不记得了吗?”或那张传单,“是公公一个老朋友开画展的”垃圾桶,“是中兴百货刚开幕时,我跟你去买的啊!”是啊,什么冷血的人舍得丢掉我小时候吃麦片的盘子?
回忆是生活态度

因为父母早年决定各奔东西,我是跟祖父母一起长大的。从我能记事开始,我已经活在老人家的记忆里。回忆不只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也是生活态度。因为两岸相隔,他们的成长环境被剥除了,他们见不到亲人、见不到家乡,除了记忆,他们还能怎么对抗这种隔离呢?

想法是感人的,但当我脑子再度浮出举抗议布条的画面,心肠就变硬了。我决定不用问她了。原则一,我心里想着,凡是以后还买得到的,就丢。原则二,生活中毫无用处的,也丢。我打电话给收二手书的茉莉书房,说我有些老书要捐给他们。回答是如果要他们来收,需要超过一百本。我说,应该有三千本以上。他们来人看了一眼,结果是动用了八个工人,搬了两卡车。

除了书,还有各式各样的家具。那些家具都是我在拍二三十年代背景的戏里才会看到的。我打电话给一个做戏用道具的朋友,请他来收。他两手空空来了,进来看了不到五分钟,说要回去开卡车。我不知道他一共搬了几车走,我在忙着丢别的东西,但耳里倒是一直听到他的话外音,“天啊!还有啊!”

家电在我们家出现算是晚的。小学时,我曾羡慕同学家有洗衣机,回来问婆婆,为何我们家没有?她的回答是,因为我们家有人洗衣服,而且衣服用机器洗容易坏。从小家里也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公公的理论是“客人来家里是交流,不是来看电视的”。因为这样,家里晚上是无声的,婆婆画画,公公看书、写毛笔字,而我,我忘了我在干嘛,应该在发呆吧。但是曾几何时,我家成了有四台电视、四台录影机、三台、两个微波炉、三台冰箱、两个洗碗机。这就是时代的洪流吗?还是因为我进了演艺圈?
人家要是问你,你家里东西有多少,你能怎么回答?你的计量单位应该是什么?从某个角度说,每一个人家里的东西都很多,那是生活长年的累积。但有些东西是可以计量的,譬如说,我问你,你家的酒有多少?

让我打开我家的酒窖瞧瞧。所谓“酒窖”,其实是公公房间里的一个小储藏室。我从来没有看过里面是什么,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门口就堵着一个挂大衣的架子,意思是那里面没有什么,就算有什么,也跟我们的生活无关。要不是搬家,所有人都根本忘记那边有一个门。终于打开后,灰尘扑面而出,门后是满满一柜子的酒,每个瓶子上都覆盖着一层尘封的土。我随手拿下一瓶瞧着,空的,全空的,但瓶口的包装原封未动。这瓶酒没有开过,只是,蒸发掉了。我一瓶一瓶的取出来,大致算了一下,两百多瓶。
长年在家里帮忙张罗的张叔悄悄来到我身后,“另一个储藏室里还有。”

“我床头柜子里也有,统统可以当你的嫁妆。”婆婆凑过来说。这话听起来窝心,每个家庭不是都有传家宝吗?但陪嫁几百瓶酒,这是传达了什么讯息呢?悲喜剧成了闹剧了。公公是不喝酒的,但他觉得别人送酒是心意,不应该转送,更不应该转卖,八十几岁的老先生,就这么攒了四百三十瓶酒。多吗?酒之外,类似的礼品类还有茶叶六百多罐、人参两百多盒……

就这么日复一日的战斗,书要丢、家具家电要丢、衣服要丢、剪报要丢——公公四十多年的剪报,及家中老小帮我从娱乐版搜集来的剪报。我的中小学作业、知名不知名的情书,也在以身作则、大义灭亲的心情下,一并收进垃圾袋。

就这么不断地与往事干杯,有天爸爸说话了,“你简直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我听了脸上是笑的,心里是酸的。也眼看着已经丢掉的东西,有人晚上拿着手电筒到垃圾堆又偷偷捡回来。就这样谍对谍来回数日,爸爸终于又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红卫兵抄家也不过如此!”

笑吗?其实惨绝人寰。婆婆声音颤抖地问我说:“我的红木柜你为何不帮我搬到新家?”我跟她说,我量过了,新家的电梯太小,进不去,就算走楼梯搬进了新家,也放不下。然后我就见她独自坐在餐厅看着红木柜哭,她说这次真的不想活了,连这个红木柜她都带不走。我站在那里,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压抑和坚强终于瓦解

七天这样血淋淋地过去,我坚持了我冷面屠夫的角色。搬进新家的黄道吉日终于来临。当天中午我因为有工作,要姐姐早点到老家,把公公的牌位请出。结束工作我一进老家门,姐气急败坏把一对签塞到我的手里,她说她对着公公牌位磕头磕了一个多小时,签掷了无数次,出不了一个“正签”,意思就是——公公就是不肯走。她觉得公公在耍她。我收下签,请姐先把婆婆带去新家,不要让她最后一个走,以免触景生情。我跟如婷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拿起胶布把一个个老柜子封上,写着“清空”,把房门一个个关上,再次贴起胶布,写上“清空”。

最后回到大厅,我看着公公的牌位,手里拿着签,四周一片安静,心也是静的。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心里说着:“我知道您舍不得离开,我也舍不得离开,但‘家人家人’,家就要跟着人,爸爸还在,姐姐还在,婆婆还在,他们在哪里,您的家就在哪里。”我掷了签,“一正一反”,那是他说好的意思。我继续念着:“婆婆已经在新家等您,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她可寂寞了。”第二个“正反”;应该了。这时如婷一旁屏着气说了声:“还要再一次。”

还要再一次,我吸了口气,闭上眼,“亲爱的公公,我知道您最疼我,我们走吧!”我将签高高举起,睁开眼睛看着照片上的公公,手一松——连续第三次的“一正一反”。我用力地把头往地上一磕,突然间,这些天的压抑和坚强彻底瓦解,我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再次转身,觉得故事还没有完

每个人都搬过家,但每个家在人心里有不同的分量。有时候你离开的不只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也是舍弃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离开那个空间,等于把你自己的一部分也永远遗留在那里了。某个程度上来讲,你每搬一次家,你的生活也必须重新开始,生命的长度要重新计算。你舍弃的不只是身边的物品和邻居,你也切断时间的延续性。老房子清空了以后,我不得不忍着伤痛远离公公的味道,远离那些让我记得生活曾是多长多远的味道。但“远离”毕竟不是消失,我是人,我有记忆。味道是淡去了,但我会努力让它保存下来,用我的方法,让我的后代也嗅得到老房子的味道。公公婆婆半个世纪前被迫离开他们的老家,彷徨伤痛何止我的千百倍。但他们是这样走过来的,是这样用记忆和盼望走过来的。我自然也应该这样走下去。

二○○五年四月十号下午五点十分,我终于看了最后一眼门前的那棵桂花树,转过身去,拉上大门。喀嚓一声,这世界上能有一种声音是这般熟悉又如此惊心动魄吗?走出小小的巷道,我禁不住再次转身,觉得故事还没完。可不是,一片夕阳的殷红中,那个甩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左手牵着公公,右手牵着婆婆,正步履轻盈地唱着歌。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你会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不用长大。歌声若有似无地传来,听不真切,但我知道她在唱什么。我家门前有小河,后面有山坡,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红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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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牛米乌拉

胸中怒火燃烧,他再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昼平静下来估量眼前的处境.

是啊,身陷牢笼,不能挪动一步,只得等待轮到他出场的时刻!一头在特茹河边出生,在大自然里成长的公牛,却像只鸟儿似的被关在笼子里,为众人献技,让他们开心,岂有此理!一股热流涌上头顶,一时间他神智模糊,愤恨已极,身体似乎膨胀了。他用尽气力。疯狂地推挤牢房的墙壁。无济于事。墙壁坚固得很,任凭他为大无穷,不管他如何义愤填膺。人们就是这样,要么靠骑快马奔驰,要么靠铁丝网护身。钢筋水泥的围墙把他们与理智隔开了……

外边,掌声和乐曲声响成一片。马球里亚多正在场上,让观众们取乐……

他怒吼一声,毛发倒竖。唉,他,草原之王米乌拉,再也无计可施。人群安静下来。耳边传来母牛粗犷安闲的叫声,这声音多么迷人,引起了多少思乡怀故之情。

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原被阳光和小麦染成一片金黄……明亮的月夜,一望无垠,他安闲自在地咀嚼着时光连嘴里也感到清爽……灼人的炎夏,口干舌燥,蝉的尖叫声像是火不浇油。

又是一阵寂静,随后,旁边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似乎哪个同类斗输了,遭到了屈辱,返回了牢笼……他用湿漉漉的舌头添了添鼻孔,想再次神游失去的天堂。草原……一阵尖厉的号声。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莫非到时候了?莫非终于轮到他出场了?还没有轮到,左边的小门打开了,传来的是布隆科凄惨的哀鸣。他身不由已,再次向牢房的四面推挤,但怒气和肌肉碰到的却是冰凉的石壁。草原……特拉维里亚的泉水汪汪,明净如镜,能清晰地映照出两只眼睛……

一片嘘声。布隆科的表演不令观众满意……随意一阵凄厉的、怪里怪气的号声,全场寂然,牢笼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伙伴的身影在混浊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他的心突然紧张起来。要出什么事了吗?掌声、音乐声、呐喊声。震耳欲聋的嘈杂声持续了很久,仿佛这小小的牢笼之外整个世界闹翻了天。终于又安静下来,再次响起丧钏似的号声。不知道人们中了什么邪,全都默默地听着报丧的钟声。米乌拉心烦意乱,想弄清楚朋友的命运哪何,是吉是凶。牢房上方突然打开一个小洞,一件利器深深刺进他的脊背。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猛地把身子一弓。可悲的是,他奈何不得。人们懂得什么时候、如何干这种残忍的事情。不过,他们究竟为什么这样刺我呢?牢笼的门干巴巴地响了三声,打开了一条缝,他突然猜到了被刺的谜底:轮到他上场了。

背上又被刺了一下。

“米乌拉!大犄角的米乌拉!”他绷紧全身的肌肉,猛地一蹿,飞进场地。好了!他悲愤交加,像风中的小树一样颤抖,望了望四周。圆圆的场地外面挤满了人,多得数不清。他心慌意乱,用蹄子疯狂地刨着地上的沙土。屁股沟一股热流,原来是拉出了稀粪,同时不由自主地撒了一泡尿。人群在吼叫。他要扮演什么角色?人们煸起他的仇恨,指望从中得到什么呢?

一个瘦小的金发男人犹犹豫豫地走进角斗场。他冷冷地瞥了那男人一眼。这个面部干瘪、两手枯黄的家伙凭什么敢越过铁栅栏,走进场地?瘦小的家伙前进了几步。米乌拉好生奇怪,瞪大眼睛,高傲而又焦急地把眼前的两条腿的小东西打量了一番。那穿得花里胡哨的木偶一副玩命的神气,还在往前走。米乌拉发现他距离自己已经很近,只消一跳就能到他跟前。这小人物的勇气实在难以理解。只见他满不在乎地把右脚一跺,大声喊:“咳!公牛!咳!公牛”观众席上掌声响成一片。“咳!公牛!咳!公牛!”他不得不虚张声势,因为观众热切地希望看到米乌拉怒火冲天。好吧!意想不到的是,走上前来为忠实地履行使命而向他挑衅的为突然幻化成一片红云。

他用尖尖的犄角猛刺过去,才发觉上了当。米乌拉气得两眼金星直冒,又猛冲过去,带磁卡受了奇耻大辱后的无穷的力量猛冲过去。可惜,那个忽隐忽现、变幻不定的幽灵是个胆小之辈,又躲到使人眼花缭乱的阴影后面,尖利的犄角刺在红云上,急于报仇雪恨的渴望又一次落了空。观众席上一片掌声,为东跳西蹿的小丑喝彩。米乌拉停下来。绝不能饶了他的小命。来到场内已经是个奇耻大辱,加之被这团红色的阴影戏弄,绝不能善罢甘休,必须静下心来,仔细观察,至少让怒火发泄在目标上。金黄色头发的精怪还站在那里,这小个子面带嘲弄的神态望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了不会伤害人的玩具。

一阵寂静。

他耐住性子等待着,那人肯定会再次挑逗。果然不出所料。你看,他踌躇满志、神气活现地走过来了,走过来了,一起走到躲不开米乌拉犄角的范围之内。好时机!但是,红云彩又出现了,米乌拉心中爆发出的仇恨和痛苦又落了空。

掌声,欢呼声。

米乌拉疯狂了,用蹄子在地上乱刨。好狡诈的人!但对手并不就此罢手。也许为了逞能吧,他有意露出一些破绽,你看,他挺着身子,手里摇晃着两根五五颜六色的小棍,像刚才那样喊起来:“咳!公牛!咳!公牛”要让对手措手不及!他使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撞过去。要不是靠那块魔布,那家伙早就完蛋了!这回他没有再来。双方刚一遭遇,那人便把手中的两根棍子深深刺进米乌拉的脖子后头,同时米乌拉也把右犄角插进他软乎乎的肚子里。

喊声震天,四面八方红光闪闪。等眼前一阵昏黑过后,米乌拉朝看台上瞥了一下,怎么样?大概由于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刺伤了对手。你看,人们正把那奄奄一息的家伙抬下场去。不过,另一个金黄头发的小丑跳了出来。

米乌拉等待着。既然没有穿古里古怪的服装,手里又没有举磁卡那块让人眼花缭乱、神志模糊的魔布,看来这小丑是必死无疑了。不过,他有盾牌护身。尽管如此,米乌拉还是冲了过去,用头猛顶一气。可惜像前几次一样,又扑了空。他穷追不舍。斗牛士身体纤细,但东躲西躲,技艺精湛,像魔鬼一样灵巧。

观众席上一片嘘声。

米乌拉又向前冲去。现在,他感到头昏脑涨,眼睛疼得厉害。蒙受这般屈辱,米乌拉的血液沸腾了。他又一次刨着场地的沙土,咆哮了几声,撒了一泡尿。这种痛苦无法忍受。堂堂的米乌拉竟然成了一个无名之辈手中的玩物!他一时性起,猛扑向对手。唉!那可恶的家伙像个羚羊似的纵身到跳到挡板以外。米乌拉气急败坏,朝逃走者的肚子撞击,犄角插进了硬邦邦的挡板。那家伙还在圈外喘磁卡粗气呢。鲜血和着汗水顺着米乌拉脖子流淌。他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怎么回事?他回头一看,原来又进来一个小丑,手里也举着一片红云彩,不过这次是三角形的,块儿也比较小。尽管如此,尽管知道再撞也无济于事,他还是近乎毫无目的地向前冲去。和前几次一样,顶在了迷惑人的红布上。他再次进攻,又上了当。他停下来。难道这残忍的争斗无尽无休了吗?难道这类杀戮无法避免吗?他使尽仅余的气力又冲撞了四次,毫不奏效,只听见一阵投向斗牛士的掌声。这中罪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结?什么时候?突然寒光一闪,对手把一柄长剑伸到他跟前。怎么?莫非能在受辱的场地死去?人类会如此宽宏大量吗?明晃晃的长剑整个儿刺了进去。米乌拉心平气和,头脑清醒,看得一清二楚。随后,他又冲撞了一次,貌似争斗,实际上已是束手待毙。你看,他乖乖地把脖子伸过去,让长剑送给他永恒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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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笑人

每当有人问我是干什么的,那我就尴尬万分,一下子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知所云,而我本来就是有名的诚实可靠的人.我很羡慕瓦工,他可以回答说我是瓦工.我嫉妒会计,理发师和作家.他们都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职业,因为这些职业名副其实,用不着多费唇舌解释.我没有办法,只好回答我是卖笑人.人家听了不免还要追问下去你靠卖笑为生吗我不得不实事求是地回答是.于是问题接二连三,没完没了.我的确靠卖笑为生,而且活得很好.用商业用语来说,就是我的笑很畅销.我是拜过名师的笑的行家,无人能与伦比,无人能掌握我的惟妙惟肖的艺术我长期把自己看作演员,其中的原因就不必说了.然而,我的语言能力和表演技巧太差,演员这称号我实在不配.我爱真理,而真理是我是卖笑人.我不是小丑,也不是滑稽演员;我不引逗观众欢笑,我只是欢笑的化身.我笑得像个罗马皇帝,像才参加毕业考试的反映灵敏的中学生.十九世纪的笑是我的拿手好戏,十七世纪的笑我笑得也毫不逊色.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模拟各个世纪的笑,各个社会阶层的笑,各种年龄的笑.我像鞋匠会钉鞋后跟一样,轻而易举地学会了笑.我满腹都是美洲的笑,非洲的笑,白的笑,红的笑,黄的笑.只要给我适当的报酬,导演怎么说,我就怎么笑.

我成为不可缺少的人物了.我的笑被灌了唱片,我的笑被录了音,广播剧导演更一刻也不放过我.我苦笑,淡笑,狂笑,我笑得像电车售票员,像食品公司的学徒一样,早晨笑,晚上笑,夜里笑,黎明还笑.简言之,不管何时,何地,何人,都会相信这种职业是很辛苦的.再说我还有带领人笑的特长,三四流的滑稽演员也少不了我,因为他们为自己的噱头是否叫座而提心吊胆.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坐在杂耍场里,担任微妙的捧场者的角色,在节目淡而无味的当儿发出感染人的笑声.这事干起来得像干计量工作那样仔细,我大胆地狂笑必须笑得正是时候,早了不行,迟了也不行.时候一到,我就扑哧一声大笑起来.接着是观众的一阵哄堂大笑,于是不能引人感兴趣的噱头就得救了.

可是演出一结束,我就筋疲力尽地溜回衣帽间,穿上大衣.终于可以下班了心里无限高兴.通常在这个时候,家里已有急需你笑,星期二录音的电报在等着我.几个小时之后我只得又在直达快车上奔驰,深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叹不已.

我下班后或休假是不爱笑的,这是大家都能理解的.挤奶员如能忘却奶牛,瓦工如能忘却泥浆,那该多美!常见木工家里的门关不上,抽屉拉不开;糕点工人喜爱酸黄瓜;屠宰工人喜爱杏仁夹心糖;面包师宁要香肠不要面包;斗牛士爱玩鸽子;拳击师见到自己的孩子鼻孔出血会大惊失色.凡此种种,我都理解.我自己就历来我在业余时间笑.我本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人家都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这也许不是没有道理的.

结婚的头一年老婆常对我说笑一个吧.而这些年她终于明白无法实现她的愿望.在我紧张的面部肌肉和忧郁的心境真正能得到松缓的时候,我就感到无比幸福.说真的,旁人的笑声也会引起我心烦意乱,因为听到笑声难免要想起我的职业.我老婆也把笑的本能遗忘了,于是我夫妻俩生活就冷冷清清’平平淡淡.偶尔我逮住她脸上掠过的一丝笑容,我自己也怡然一笑.我俩总是唧唧低语,因为我恨耍杂场的喧哗,恨录音室里充斥的嘈杂.

素不相识的人以为我沉默寡言,这或许是对的,因为我得频繁地张着口去笑.

我木然地走过我的人生之路,间或赐予自己一丝微笑.我常常想,我是否真正笑过.我确信我从未笑过.我的兄弟姐妹可以告诉你们,我从小就是一个严肃的男孩.

我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现笑,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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